载《中国基督教研究》2017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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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俊铭(台湾政治大学)
摘要:基督宗教在近代中国的医疗事业是其传教事业之重要组成部分,西方医疗在直接、间接等方面,对于基督宗教在近代中国的传播起了重要作用,且成为基督宗教对抗不同国家、民族之传统、习俗的利器;在中国传统文化、习俗背景之下,基督宗教在西方医疗事业的全面性传播上,亦有其难以完全征服的弱点。
关键词:基督宗教 安宁缓和医疗 招魂 灵魂 灵与魂
本文首先、引述「招魂」等巫术仪式的迷恋:直接影响到华人对西方医疗空间的接受程度,在华人接受西方医疗体制下,对于病患在世的最后时刻,还是以华人传统与习俗作为终极选择;其次、论述安宁缓和医疗模式与传统招魂习俗分析:基督宗教藉西方医疗所延伸的安宁缓和医疗,对于华人传统的「落叶归根」、「寿终正寝」等传统习俗多有挑战,在现代化氛围下,华人渐渐认可安宁缓和医疗措施,对于病患、家属和医者等三方面皆呈利多局面,华人对此虽比近代时期的观念较为开放,但当最后弥留时分,还是以华人传统与习俗—「落叶归根」、「寿终正寝」作为终极选择,传统与习俗成为本土文化凝聚的社群力量,用以标出外来文化并与之柔性抗争;第三、以灵魂、灵与魂之教义对话为探讨:以「招魂」模式与西方之安息聚会作为比较,皆以作为安慰在世亲属的心理层次作用,显示出传统与宗教在东、西两方的张力对应;第四、结论:基督宗教教义所衍生的安宁缓和医疗,对于死亡亦有积极观与充分时间面对,同宗信仰对于教义原字的不同见解,在西方医疗方面并未有太大分歧,医疗与宗教之间可以涟漪着不可化约的微妙关连。
引言
西医传教士进入中国设立医院时,面临到中、西不同观念所衍生的怪象,其中最感困惑的是中国人「灵魂」、「肉体」的分合观念,此难以兼容在西方医学体系内,特别是对「招魂」巫术仪式的迷恋,直接影响到中国人对西方医疗的接受程度;按中国人的传统习俗,身体一旦死亡,应当置于家中大厅,等待亡者灵魂的归来。亡者若不在家中死亡,此即脱离本家是一项严重的错误,因为徘徊在外的灵魂,也许会找不到身体作为归宿,因此,灵魂需要在一个「等候的阁楼」(pavilion of waiting)中重返身体,使返回的灵魂有一容易回到身体的通路。[1]
在多数亚洲国家中,当地、传统、或巫术医疗等较为发达的区域,人的生、老、病、死多数发生在家庭空间与场域,家即是人出世的起点与离世的终点,亚洲人的生与死若能皆在自己所出生、生活、安居、熟悉的家中,对其心理层面而言,就是完满的起点和结束,不拘其一生的功成名就如何,在离世前的弥留片刻中,躺卧在自身熟悉的家中,算是功德圆满;此为华人的传统,亦为习俗。
多数亚洲人亦有如斯概念,即使病况在西医眼中有可能辗转的时刻、或能在医院受到较佳的安宁病疗,也不愿死在医院中,宁可奔驰到熟悉的家中等候弥留或与其亲属、家人最终会面;多数不愿临终在医院的原因,可能与华人的想法有所不同:1、有的担心死者的灵魂无法和其肉体结合:担心病人的魂魄(spirit)会纠缠住自己家人,他们尽可能地不让死者死在一陌生地方;2、有的担心死者魂魄无法找到回家的路:担心死者会在医院留连忘返、困死医院中、或无法安息;3、如有病人死在医院,会使其他人因害怕死人魂魄缠住自己而拒绝再住下去:即上述引文中所描述。
因此,如果华裔临终病人还能说话或尚有清楚意识,大多会自己坚持回到熟悉的家中,希望人生中的最后一刻,能在亲友、家属的环伺下,安息于自身的家中,即使在非华人区域的华裔人口,多少会抱持此传统并习俗观念;而西方医学在基督宗教发展的背景下,对于亚洲、或华人的「落叶归根」、「寿终正寝」观念,剎时间不易能理解或苟同,可能认为医院是人濒死前的较佳选择,相对于家中环境,更能提供医护环境救助。
(一)研究动机
西方医疗之于基督宗教,在近代中国的传播起了重要作用,这是其它宗教在传教方式上所难以比拟,且成为基督宗教对抗不同国家之传教利器;在中国传统文化、习俗背景之下,基督宗教在西方医疗事业的全面性传播上,亦有其难以完全征服的弱点。
西方医疗在基督宗教的影响下,衍生安宁缓和医疗模式,使病患在人生最后时刻能尽享尊严的离去,虽是西方医疗程序的后续发展,其出发背景却是基督宗教的延伸应用。
华人之传统「招魂」仪式是医疗方式穷尽之际,以宗教面向来抚慰未亡人的丧亲心理,「招魂」仪式连系多数华人传统,甚也横跨至华传教的西方医疗体系;即使安宁缓和医疗模式是源于基督宗教教义,基督宗教之灵魂、灵与魂的长期辩证,却不反映在西方医疗体系上,呈现出宗教和医疗的分立界线,西方医疗体系则无「招魂」仪式的实施,可以视出医疗与宗教之间涟漪着不可化约的微妙关连。
(二)研究目的
本文希望藉此研究达到下列目的:
1、根据相关文献与理論,探究基督宗教所衍生之安宁缓和医疗的原委。
2、探究安宁缓和医疗与中国「招魂」仪式对比。
3、分析宗教与医疗之间的分立关连。
4、对基督宗教之灵魂、灵与魂的长期辩证,作为教义对话探讨。
二、安宁缓和医疗模式与传统招魂习俗分析
(一)安宁缓和医疗模式
1.安宁缓和医疗意义
安宁缓和医疗照护乃是追求提供病人善终的机会,在身体、心理、社会、灵性、家人等各层面,使病人能得到适切的善终服务,善终亦是一抽象且难以科学化沟通的理念;[2]安宁缓和医疗照护亦是加强对临终患者之家属,相关安宁疗护知识教育,满足其相关知识需求,开展死亡教育,让人们能理性对待死亡,认可并接受安宁疗护。[3]
安宁照顾,又称为安宁缓和医疗(Hospice Palliative Medicine),Hospice的拉丁文为Hospitium,含有Hospitality(好客、热心接待)与Welcome(欢迎)之意,原本在欧洲中古世纪,用来招待远途跋涉前往朝圣的旅客,作为暂时休憩之处,日后在十字军东征时做为伤者医疗的场所、或亦收容旅行者、穷人、病人、濒死者等;对照于西方医疗单位中,患者有时孤身面临死亡之际,无家人亲友在伺,英国桑德斯女士(Dame Cicely Saunders,1918-2005)在医疗过程中体悟到濒死病患身心上的煎熬、病患家属对于患者的照顾煎熬压力等,透过慈善机构的资助,在英国伦敦成立「圣里斯多福临终关怀机构」(St. Christopher Hospice)。[4]
安宁缓和医疗随西方医疗体系发展而逐渐在亚洲深耕,藉由基督宗教的立场而创设的新兴医疗疗程,使病患在人生最后时刻能尽享尊严的离去,成为西方医疗体系的救护延伸,从原先的诊断病因、救助和医护等过程,而延续至临终前的关怀,一面是西方医疗程序的后续发展,另一面是基督宗教在西方医疗的延伸服务应用。
2.临终安宁医疗原则
安宁缓和医疗明显是藉由基督宗教信仰所引发的医疗体系,藉由阐扬教义、助人济贫等概念而延伸至医疗应用;安宁缓和医疗对于治愈无反应的末期病人,不刻意去催促或延长死亡的到来,亦提供患者积极完善的临终照护,包括疼痛及其他症状的控制,心理、社会、灵性、生死等问题的处理,可使病患积极面对生死,活出生命的尊严,并提供家属在患者去世后的悲伤辅导。
临终安宁医疗是西式医疗与基督宗教观念下所引进与提供,有别于华人传统医疗观念:病者须返回家中等候离世。临终安宁医疗由医疗单位、患者、家属等各方面评估对于患者在临终之际时,采取较为尊严、缓和的治疗方式,达到减少患者的病痛、减轻家属照顾负担、和医者能尽善其医疗功能等,与传统、习俗观念相较之下,亦多有病患和家属仍期待能「落叶归根」地沈寂于家中;但在西方医疗传播之下,多数华人非基督徒开始接受安宁缓和疗护政策,一则为减轻病患临终前疼痛,二则为简约临终照护负担,虽有华人非基督徒可接受临终在医院,但多数亦选择在断气、或拔管之际能飞奔家中,还是能冀望实现「落叶归根」的传统与习俗。
(二)传统招魂习俗分析
1.传统招魂习俗意义
灵魂回归肉体是一个仪式化的过程,即普通百姓所说的「叫魂」…「叫魂」是一种职业,内容包括死亡仪式和对孩子疾病的治疗。「叫魂」的一般方法是,先呼唤孩子的姓名,然后说:「你在哪玩儿呢,回家吧」,或者说:「你害怕吗?回家吧」,在屋外人呼喊的同时,屋里另一个人则把病孩的衣 服挑在扫帚柄上,放置于房间周围或门廊上,观察附近的叶子或草丛是否发生了移动,或有昆虫飞掠而过,这些都是灵魂归来的标志…当小孩已经没有知觉的时候,母亲就试图唤醒他的意识,如果不成功,母亲就会采取出门叫魂的方式,她一再向空中挥舞着孩子的外套,希望召唤回失落于旅途中的灵魂,使之认清自己的衣服…另一个家庭成员则敲响铜锣,好像要引起灵魂的注意。「叫魂」的方式当然不止一种形式。[5]在1846年上海发生地震时,一天晚上大约十一点钟,人们注意到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灯笼,不时晃动着他的脑袋,用最悲切的语调向漫不经心的行人叫喊。一个声音在屋子里用同样的方式加以响应,原来屋里正有一个孩子神志昏迷发着高烧,用 当地话来说就是:「他的灵魂已经被勾走了,正在外面徘徊」,在此情况下, 孩子的父亲开始在屋子的一头挂起一个纸佛的形象,然后烧着它,再点燃灯里的蜡烛,站在门口呼唤魂兮归来,直到昏迷的孩子平静下来或有其他变化发生,人们才会认为在外面游荡的灵魂看到了光亮,听到了叫喊,回到了他原来的住所。[6]
「招魂」仪式应用在中国传统医疗中,对于生病的家人,相信借着「招魂」可以驱走病人身上的病魔、病靥、或使病人清醒,从病中恢复;另一面,当家人并非死于家中、或遭遇横祸而在异地死亡,在接收大体回到家中时,特别是同大体行进过程中、过桥、转弯处、或进入家中时,多会以「招魂」方式,告知死者的灵魂要紧随着大体回到家中,切勿逗留或找不着回家的路。
即使西方医疗在全球奋力推广和被全面性接受上,华人医疗观念已多有转向,可接受安宁医疗的方式,但对于「招魂」的传统、习俗方式,却非西方医疗、或基督宗教的方式所能取代、这似乎成为华人圈中的共有实行。
2.传统招魂习俗特点与应用
「招魂」仪式的过程和结构,可概括如下:1、「招魂」仪式的发生多是在居家环境或较熟悉的小区地点进行;2、「招魂」仪式的运作主体由病者的亲属或朋友加以承担;常人通过仪式,直接体会宗教性的灵性体验。丢魂并非是可用病因学推导分析的病症,此类属性是由中国人的医疗语境所接受和规定,是由其文化行为模式所限定。[7]在亡者的「招魂」仪式中,多由宗教专家执行,其面向亦可视出中国宗教层面的影响力。
「招魂」实际上是帮助病人、或非死于家中之死者寻回其原本在家庭空间之心理措施,其心理假设在于以防患病人、或非死于家中之死者被逐出于家族门外,
特别是华人的传统家祀氛围下,「招魂」可视为将非死于家中的患者招回其灵魂,在不同空间、场域、地点中,招回至生前生活的家中,其目的在于「团圆」与「回家」;就此观念发挥下,特别是传统习俗环伺下的华人,多有「招魂」的仪式,重于使死者能「生有其所、死得其所」,招魂仪式也成为华人的隐约传统与习俗,也可解释出华人「宁可断气于家中,也不愿死于病院」的逻辑。
「招魂」仪式也构成为对死者、家人、家族、社群等的凝聚作用,公开性的叫喊、敲锣、招幡等意在安抚死者临终前的怨气、平抚当地居民的不安与紧张等;对于基督宗教环伺下的西方医疗模式,传统华人可能可以接受在医院之临终安宁医疗模式,但在最终弥留之际,有的选择回到家中,稍留一刻安死家中,也不愿临终病床—陌生、非归属性、多人可能在此往生之地,除非是不得已的选择,只好留在医院作为人生的终结点。
(三)传统习俗与西方医学的柔性抗争
传统医学主张其与西方医学之最大特征是,传统医疗模式是无法被同化到其他西方医疗体系,「传统」成为用来反抗西方科学的相当领域,认为传统医疗可和西方医疗与之抗衡,是无法被西方医学所取代和顶替;由此也反映出被殖民主义的权力抗争。[8]
相对应于传统医疗和西方医疗的抗争,不讳言地说是殖民主义与被殖民主义的另一医疗战场,传统与科学互有攻讦和比较,既有互相对峙,亦有互为交流之处,对于两方的医疗互通,可以说是殖民主义和被殖民主义、基督宗教和印度宗教、西方科学医疗与印度传统医疗等之间的对话。
西方的安宁缓和医疗对应于华人传统的「招魂」仪式,当西方医学认为病人尚有可急救之余、让病患可以在临终之际选择有尊严地离去、或让家属能减轻照护压力等考虑下,华人病患与家属对于西方医疗的空间认同,不同于传统与习俗的笼罩,宁可让病患尚喘延一口气,也要尽力使病患抵达家中才可使之离世;病患在奔波回家过程中的弥留呻吟与厌世疼痛,或许在华人传统和习俗的社群压力下,使之远离西方医院的空间,宁可忍痛回到传统与习俗的束缚,回到家中等候死亡的最后抽蓄和解脱。
在安宁缓和医疗推广下,安宁病患与家属意识逐渐抬头,对于安宁缓和医疗与「病死院中」能否全盘接受,尚有待评估;西方医疗在华人、华语区域的强势推广与被接受上,仍是不敌华人传统与习俗的「客死他乡」禁忌,在西方医学束手无策之际,辗转以「寿终正寝」的传统与习俗取而代之。
三、灵魂、灵与魂之教义对话
(一)不同派别之人观
1.一元论
一元论视全人为一不可分割的整体,认为人的存在就是『自我』;灵、魂、体只是对自我不同的认知,根据此理论,人是一个「魂体」(psychosomatic)合成的整体;[9]亚奎那(Thomas Aquinas),在柏拉图二元论与亚里士多德一元论中采取中间说法,认为人是由灵性物质与世界物质所合成,他坚信灵魂在人死后尚存,天主教教义(Catechism of the Catholic Church)第365条认为:『魂是体的外形,物质之身体是因属灵之魂而构成一活的人,故此,灵与体并非二物质的联合,而是二者联合成为一质。』[10]
一元论无法解释《圣经》中多处灵、魂与体之不同对比、原文字词(如〈但以理书7:15〉、〈马太福音10:28〉、〈约翰壹书3:2〉等),从《圣经》所启示之世界观是两极对立、分立、分开并分别,即物质与非物质、属地与属天、属世与属神等对比;《圣经》启示的人观亦是两极化,基本上是两种不同本质的范围,人乃是由两种基本上不同的元素组成。[11]
2.二元论
二元论认为常人由二种不同元素构成-属物质的与非属物质的,由体与魂(魂又称为灵)所组成,常人由此二元素组成的思想,是出自人的知觉;[12]整体二元论Holistic Dichotomy相信人有体与魂之分,却坚持这两者合成为一整体,可分有不同学派,这些学派一致认为身体是灵魂的工具,是灵魂藉以彰显的管道。柏拉图式二元论认为物质与非物质是无法协调的,整体二元论认为两者是可以彼此协调、互存与共在。[13]
- H. Strong从《圣经》分析出二元论的根据,可分四类:1、神创造的过程:认为神用自己的气(灵)吹在地上尘土,产生活的魂;2、魂与灵二词是彼此可替换的用法;3、魂或灵一词,有别于神的灵,也不同于体;4、魂、灵或体,在《圣经》本文中皆可用以形容人之整体。[14]
二元论者承认常人之非物质部分有不同讲究,此不同讲究自认可以合理解释一元论之不足,亦可藉此诠释宗教中的世俗性与神圣性。
3.三元论
三元论相信人分为三部分—灵、魂、与体,意思不是分为三个人格或三个独立的人性,三元论与二元论相信人是一个整体;三元论多以〈帖撒罗尼迦前书5:15〉、〈希伯来4:12〉、〈哥林多前书15:44〉等为依据。
身体称之为知觉,魂称为自觉,灵称为神觉;其中,体包括人体五官的知觉与接触,魂包括支持生存之理性感觉,发抒感官的情感,灵是常人最崇高、最隐密、最深处的部分,直接从神—灵界、天界而来,并为接受神、敬拜神的惟一器官;[15]三元论以此说明灵与魂之分别,并其彼此之间的关系,藉以区别出与二元论的不同。
三元论认为灵、魂、体有其分别,特别在其功能上的讲究更细分,更能比二元论周详地诠释宗教的世俗性与神圣性,使宗教经验更能合理化在常人的生活体验中。
(二)灵魂、灵与魂等论点之处理往生模式
基督宗教历史的二元论或三元论,是神学争执已久的问题,属于基督宗教心理学之范畴,是对《圣经》启示之人观两种不同之诠释,分析人本身之各面构造,仅以启示常人在圣神面前光景的凭借;[16]在宗教层面的论点,也仅经典作为分析论证,以其应用在宗教范畴,藉由时代中的科学辩证过程,使宗教神秘面纱逐渐退温,人论的多种面向亦因此受到学科、逻辑之分析验证。
在基督宗教环伺着西方政权之初,宗教的确有其影响力并渗入常人生活景域,虽无类似「招魂」之仪式,基督宗教的渗透力仍可见其踪迹;即使神学的人论观点炯别,在西方送终模式上,却无中国传统的「招魂」模式,皆以安息、安睡等聚会模式做为凭吊。
(三)小结
随传教士与基督宗教移植至中国,除了遭遇文化冲突、医疗观念炯别外,其送终方式与「招魂」模式炯别;即使接受西方医疗模式,以「招魂」模式与西方之安息聚会作为比较,皆以作为安慰在世亲属的心理层次作用,显示出传统与宗教在东、西两方的张力对应。
四、结论
「招魂」仪式构成对群体的社会治疗作用,常人把周遭环境变动归因于神、鬼、妖和巫婆等发怒,藉由宗教师公开表演自己的灵性能力,使公众认识到自己无法去对付超自然的邪恶力量;[17]「招魂」仪式亦因此反映出类似作用,西医传教士多数接受西方医学体系的正规训练,对病理采取病因类型学的分析方法,这套框架建立在科学、医学、护理等正当性基础上,「家庭空间」、「招魂」等在西方医疗中,并未具有清楚、正当之护理意义,西医传教士根据病因作出的判断,在当时把家庭空间视为疾病的渊薮,从而归入被排斥之列。[18]
传统是本土文化的汇集,是本土社会可以在其上主动控制的场域,相对应于外来文化的建构自我本土意识;传统的独特性,在于使本土社会免于遭受外来文化的侵袭、被同化或被消弭,藉由传统与习俗的一致性、纯度性,使外来文化相对性被定义为外来的语言、思想入侵,这只是反映出文化相互作用的本质,只是把传统的愿景,建立在社会的凝聚力以排斥外来文化的模式。[19]
基督宗教的西方医学有着科学、严谨的病因、病理分析与化验等特性,对于近代中国的医疗发展有相当的影响力,即使在传统中医的渊源文明下,仍能逐一赢得华人对于西方医学的信赖,也将传统中医导向至科学化与方法化,对于华人传统与习俗传承下的草药、医疗等作出检阅性的分析。
相较于生前全盘接受西方医疗,华人在中国传统医药限制下,在中国医学大夫束手无策之际,大多会按照传统、习俗作法,送回家中大厅静置,家族亲人相继前来会面并做最后告别,等待最后离世时刻;基督宗教夹杂着西方医疗的强势作用传入中国,西方医疗的科学、医学、护理等病理学科,对中国医疗事业起了融合、辩证效用,西方医疗大有可帮助中国传统医疗无法解决的困惑、或与以另类疗法医治,使近代中国的医疗进展,因着列强殖民主义与基督宗教传教作用下,产生东、西两方的医疗交汇,病患与家属可有东、西两方不同医疗疗程的选择与接纳,进代中国因医疗效用也可能逐渐对基督宗教的改观,因近代传教士多具有医疗背景与教育养成,使其在中国传教之余,亦可藉由医疗管道以接触近代中国常人。
对于西方医疗即将束手无策之余,即使可以有安宁缓和医疗作为最后离世的选择,面对即将弥留与离世之际,在华人传统与习俗的社群压力下,仍是尽可能选择回到熟悉的家中,也不愿「客死医院」、「克死他鄉」等,这可说是生前接受西方医疗与基督宗教的最大疗效发挥,但最后在药石罔效之下,还是选择华人的传统与习俗作为终极解脱;「招魂」仪式可说是面对死亡的传统安抚作用,安慰家属对其亡者的悼念,并祈许亡者善终。
基督宗教教义所衍生的安宁缓和医疗,视为其神学教义的背后延伸,多少使华人在危急之际有被救活的可能性、或弥留之际能带着尊严离世,相较于百年前,使病人受到某种程度上的礼遇和关注,亦延长病人受到医疗的应有照护,对于死亡亦有积极观与充分时间面对;此对于传统「招魂」仪式的认知多少受到影响,使家属、医者能不放弃病人最后可以救治的机会。
基督宗教有人观的多元论点,虽有主张灵与魂分立看法,其送终模式却几乎一致并几无华人之「招魂」仪式,神学上的歧异不造成安魂作法的差异;同宗信仰对于教义原字的不同见解,在西方医疗方面并未有太大分歧,医疗与宗教之间可以涟漪着不可化约的微妙关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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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赖和贤等(2005) 〈善终服务之文献复查〉《安宁疗护杂志》 10卷2期,页174。
[3] 张宇平等(2016) 〈临终患者家属安宁疗护知识需求调查〉 《医院管理论坛》第4期,页53。
[4] 刘宜廉(2006)。《植物人尊严死之争议-兼论我国《安宁缓和医疗条例》之修法刍议》。台北:政治大学法律学研究所硕士论文,页73。
[5] Philip A. Kuhn. (1990), Soul 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 1768.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p.96-98, 99, 114-115. 杨念群(2000)。〈「地方感」与西方医疗空间在中国的确立〉。页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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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teven Harrell. (1979), “The Concept of Soul in Chinese Folk Religion”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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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Franz Delitzsch. (1867), A System of Biblical Psychology Clark’s Foreign Theological Library, Ser 4, Vol. XIII, Edinburgh: T&T Clark, pp.104-105.
[12] Augustus H. Strong. (1907), Systematic Theology, Philadelphia: Judson Press, p.485.
[13] Gordon R. Lewis and Bruce A. Demerest. (1990), Integrative Theolog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pp.48-49.
[14] Augustus H. Strong. (1907), Systematic Theology, Philadelphia: Judson Press, p.485.
[15] C. I. Scofield ed. (1909), The Scofield Reference Bible, 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77.
[16] Jay E. Adams. (1973), The Christian Counselor’s Manual, Grand Rapids: Baker Book House, p.93.
[17] 乔治‧福斯特等着;陈华、黄新美译(1992)。《医学人类学》。台北:桂冠,页168、182-183、251。
[18] 杨念群(2000)。〈「地方感」与西方医疗空间在中国的确立〉。页65。
[19] Steven Engler & Gregory Price Grieve Ed. (2005), ”The Autonomy of Tradition: Creating Space for Indian Medicine”, pp.191-1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