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希孟:自我与做人:评赫舍尔《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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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中国基督教研究》2020年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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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希孟(山西大学)

摘要:人,就是“我”,具有珍贵性、唯一性、独特性、机遇、偶然性、非终极性。人的存在,是一系列过程与事件。他既独处,又联合。他知道回报、感恩,具有圣洁性。关于“人是谁”的问题,其实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意味着解答和答案,但做人不是一个有待解答的问题,也没有答案,而是要求行动与相应。你得成为人、做人,这是一个行动的问题。成为人,做人,就是成为自己,意味着你单人独马面对选择。选择不是做某一类人,而是独处。在独处时,你成为自己,成为人,成为单个人。赫舍尔的“人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人?”。“我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自我。“人是谁?”,牵涉到“做人”,而不仅仅是静态的“是”。这个“是”(即,做),包含抉择、成为、行为。“人是谁?”,就是指人将成为谁,未然和将然时。“谁”,也不是一个实然的现状,而是变化、行为、抉择的结果。在赫舍尔那里,生存并不是单纯存在、苟活。人的存在的关键形式是人的生存。因此,对人类进行研究的恰当题目就是生存问题,是如何对待存在的问题。我们能否赋予我们的存在以形式,取决于我们能否理解人的生存的独特性。获得有意义的存在,没有保证和把握。人面临的挑战是:不要屈从于单纯的存在。存在应当被生存超越。本文属于圣经旧约研究。《人是谁?》大量引据旧约。

关键词:自我,生存,独处,自由,选择,做人,单个人

 

 

赫舍尔(A.J.Heschel,1907华沙—1972纽约)的散文体笔法,散论、格言、随想、随感、随笔,带有诗意的抒情,不是严密的逻辑论证,没有严格的逻辑体系。赫舍尔的著作,属于非理性主义直觉、顿悟、内省、向内求心,类似禅机。因为,人从根本上不服从于严密的逻辑论证。人心自有理性所不知之理。人的存在,违反逻辑规律,它不服从客观定理。人的存在是例外、特殊、偶然、另类。《人是谁?》不是严密逻辑论证,而是随感式、警句式、发问式、碎片式,因为人从根本上不是一堆公式。人生是碎片、断片、割裂。这里,人不是指社会的人,阶级的人,生产关系的总和的人。关于赫舍尔的人论,以下概念,或者一般而言,哲学概念,是不管用的:人的本质、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社会关系总和、社会联系、实现自己的本质、人的社会联系和社会本质,等等。赫舍尔有自己另一套话语体系。荷尔德林(Hlderlin, Friedrich,1770-1843)《人,诗意地栖居》,经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阐发,“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就成为一种向往。海德格尔呼唤寻找家园,在那里,每一个人都诗意地栖居。

“人”论,即“我”论。“人是谁?“,即“我是谁?”。不是“人是什么?”、“我是什么?”。而且,“我”,也不同于西哲“自我” 。自我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理性概念、哲学概念。本书的“人“和”我“,却不如此,而是”非理性的“。这不是”我思“的我。我”在“,未必是因为我”思“,而是由于我”是“,我”在“。但永远记得,“我是谁?”的问题不能代之以“我们是谁?”。“我们是谁?”,不是问题、不可思议,不能问,也不能答。“我们”是一个游移不定的群体。它不是“谁”,所以无人询问。至少在当下语境里,在本文里,这不是个问题。这本书也不是寻常哲学论述,没有命题、演绎和论证。他不在非此即彼的二元论中思考,比照的两个貌似对立的范畴,在他,其实是一方面,又一个方面,两面性。异同兼顾。提出“人是谁?”、“我是谁?”的问题,这个“谁”很重要。这个“谁”是现象学的“谁”、现象学的“人”,是“自我”呈现,是描述性的,而非本质性的。赫舍尔用現象学描绘、素描手法,描画人性弱点与不足,而非自我膨胀,自我吹嘘。就其本性,就其本来面目而言,人是会思考的芦苇。

 

一、“人是谁”与“做人”

 

疑问或者问题,蕴含着答案。有些问题是明知故问,叫做设问、反问、试问、反诘。反问句就是用疑问句表达肯定。看来是疑问,实际上是肯定。答案就在问句中。提出问题,表明答案已了然于胸。问题的提出,只有当提供答案已具备条件时才有可能。 这不是盲目发问。但是这仅仅是对一般科学认识论而言。有一些著作以疑问句为标题,但包含或提供答案。然而在赫舍尔《人是谁?》中,并没有现成的预期答案,或者说没有答案。这是一个大大的疑问句。所以本文处处使用《人是谁?》,保留问号。问号,是一个重要符号,而且不仅仅是符号,它强调人对自己是个谜,是未完成状态,是开放的存在,是存在,而不是本质;是问题,而不是答案。《人是谁?》的作者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所在,你和我一样不知道答案。没有人提供答案。这只是启人之思。赫舍尔的著述不以结论告终。只有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人是谁?”,才可能提出“人是谁?”。但也可能是茫然无所依据。一个傻瓜所能提出的问题比十个聪明人所能回答的还要多十倍。但是,事情通常是,一个傻瓜所能提供的答案比十个聪明人所能提出问题要多十倍。一个聪明人所能提出的问题比十个傻瓜所能回答的还要多十倍。聪明人是能提出问题的人。一个聪明人在他提出问题时,显示为聪明人。一个傻瓜在他无所不知大答案里,证明自己是傻子。聪明人提出问题表明有自己的了悟。傻子贸然回答,却言不及义。

我们在一本谈论“人”的专著里,看不到人性善恶和行为的规范、指南。没有古今圣贤的道德训诫、行为楷模为民立极,没有道德言行说教和训诫,没有行为指南。相反,此书的基本用语概念和存在主义的烦、畏、死、孤独、战栗一样,都是人的情态:窘迫、赞美、被命令、被要求、蒙恩、受到挑战、摇摆性、连续性、服从、悲悯、寻觅、机遇、独处、利弊。赫舍尔没有提供成双成对的对立概念,没有褒贬抑扬之分,不是两极分化、对立斗争,而是亦此亦彼。多元共生时代,不是只有一种哲理、一种义理,一种话语,严密论证,无懈可击。真理并非压倒一切,所向披靡,秋风扫落叶。一个时代,正义、真理、标准、规范、荣耀,以压倒一切的勇气扼杀失误、俗气、疑虑、平凡,这并不好。赫舍尔所列举的人的种种看似负面的生存状态、非理性状态,并非善恶美丑对决、正邪毁誉对立,不是正义对邪崇的斗争,不是正人君子的仪态万方。我们不可以用寻常阅读方式对生存样态做对立比较。它们之间,互渗互寓。

人类学通过把人与动物进行比较来认识人,把人当作动物王国里的一个单元来定义人。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前384—前322)把人定义为“本质上是文明的动物”,是“能够获取知识的动物”,是“用双脚走路的动物”,是“政治的动物”,是“唯一具有选择能力的动物”,是“最善于模仿的动物”。经验哲学同意把人定义为“理性的动物”。总而言之,人是动物。但我们不甘心于做动物。富兰克林把人定义为“工具制造者”,“一种制造工具的动物”。但“者”,就应该不是动物了。赫舍尔认为这种根据对动物的认识来定义人的认识方式,必然导致毫不相干的答案。他提出“从人出发认识人”。问题在于,对于人,对于我,不能做出任何界定。这也就是从“我”出发来认识“我”,认识人。这不是下定义的知识体系,而是白庙、素描。关于星球的理论,决不会成为星球的一部分。但关于人的理论却进入到人的意识,决定着他的自我理解,改变着他的实际存在。有关人的形象(观念),影响着人的本性。赫舍尔反对从动物角度或物的角度来思考人,呼吁“从人出发来思考人” 。[1]赫舍尔强调要关心“人的整个存在”,而不要仅仅关心人的某些具体的机能和动力。 把人的部分当作整体的认识方式,会导致对人的认识支离破碎,导致对人的误解。[2]

思考人,这是赫舍尔的逻辑起点。从人出发认识人,从我出发思考人,这就恰如其分。严格说来,古希腊哲学命题“认识你自己”,带有指令性。若自觉说,其实就是“认识我自己”。但这其实仍有问题。人不是认知对象,更不是自己认识的客体。“认识你自己”,不同于照镜子,好像朝服衣冠窥镜自视。这里不是在认识论意义上讨论认识你自己。这里得用现象学的自我呈现和现象学描述。

提出“人是谁?”、“我是谁?”的问题,这个“谁”很重要。这个“谁”是现象学的“谁”、现象学的“人”,是“自我”呈现,是描述性的,而非本质性的。赫舍尔用現象学描述手法,描画人,描绘我。

“人是谁?”的问题实质是“我是谁?”。这个问题从自我出发,以自我为出发点。回答“人是谁?”这个问题,得首先回答“我是谁?”。“人是谁?”,就是“我自己是谁?”、“我是谁?”。研究和洞悉“人是谁?”、“人是什么?”、“你是谁?”、“他是谁?”,往往从质询“我是谁?"开始。人们以为,我自己对于"我是谁?"最清楚,但最贴己、最自己的事,往往最为陌生。你对自己,是陌路歧途,最觉莫名其妙,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

赫舍尔认为,“人是谁”这个问题,不能够是“人是什么?”。真正的问题是:“人是谁?”作为事物,人是可以解释的。但作为人,人是奥秘,也是奇迹。作为事物,人是有限的,但作为人,他是无限的,不可以穷尽的。人是奥秘。[3]我们时代,“人”被看做事物,被碎片化了。“人是什么?”,是按照人的事实性,把人看做空间的事物来看待。“人是谁?”则是个价值问题、人在宇宙中的地位问题。人是时间中的存在,时间流变,人在筹划。

你对自己是个陌生者。赫舍尔认为我们对人,对自己知道得太少。“我们知道人制造的是什么,但我们不知道人是什么。对人的特点的许多描述,例如把人说成是制造工具的动物或是能思维的动物,都只谈到人的机能,而没有谈到人的存在。我们的全部文明建立在对人的错误解释的基础上,或者说,现代人的悲剧在于人是这样一个存在:他竟忘记了‘人是谁?’这个问题。不能确定自身的身份,不了解人的真正存在是什么,这是人采取了错误的身份,假装出一副他不可能是的样子,不承认他的存在的基础中的东西。对人的无知不是缺乏知识,而是由于错误的知识。”[4]

赫舍尔说,“自我认识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认识自己和成为自我是分不开的”。[5] “人存在于他的思想之中,特别是存在于他认识或理解自身的方法之中。”“我们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人的存在区别于所有其他存在物的地方 ,在于他不仅意识到其他事物的存在,而且意识到自身的存在”。[6]在他看来,“自然人”是一种神话,“因为人是通过文化活动,通过改变其自然状态才成为人的。”[7] “人,在我们和他相遇的时候,就已打上了一种形象,一种人造物的烙印。”[8]认识你自己,是斯芬克斯之谜。

《人是谁?》是从人自身出发来思索人。“我是谁?”,也是由我出发思考自我:我怎样才能成为自我?这不同于从外部,或孤立地探讨人的某种机能和动力的专业学科。我们关于人的种种概念,其实无关宏旨。认识你自己,就是成为你自己。你不能不成为自己。提出“人是谁?”的问题,即是做人的问题。这不仅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实践问题。对“人是谁?”的问题的恰当回答,就是做人、成为人。当然,做人,就是做你自己。因为人就是他自己。不是自己,失却自我,当然不是我,也不是人。做人,成为自己,就要解剖自己、询问自己、认识自己。人,并非生来就是人。人,是“成为”人,是做人。人,最难破解的迷局,并非现成的的客观存在。人,是自己做出来的,不是按照预制范本模板制作的。人是依照自己身心做出来的。你成为人,做人,然后才成为学生、工人,等。不是任何人都是“人”,两足动物,鹅、袋鼠,未必具备做人的资格。做人,是一项有待完成的任务和摊派,并非每一个圆颅方趾的两足动物、有语言、会文字、动脑筋,善拼搏者,就天然地是人。做人是一项摊派的任务。你后来才成人。

“人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人?”的行动的问题。“我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人,成为自我。真正的问题依然是“做人难”。“人是谁?”,牵涉到“做人”,而不仅仅是静态的“是”。这个“是”,包含抉择、成为、行为。“人是谁?”,就是指人将成为谁,将然时。“谁”,也不是一个实然的现实,而是变化、行为、抉择的结果。“谁”,是“做人”“做”出来的,因而就不是一个现实的存在。人在不断筹划、擘画。因此,赫舍尔认为,做人是个一系列“新奇”,或曰创新,簇新——不是过去的简单重复或延伸,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做人是出乎意料,不是往昔的结论。

“人是谁?”这个问题必须由每一个个别的具有自主性的个人自己提出,也必须由每一个人自己主动做出思虑或回答。这个问题是个别问题,没有普遍性,只有特殊性。别人不能代替他回答。别人的经验、理性认识、共同经验、一般规律,在此无所用之。别人也只能自己询问自己“我是谁?”。他不能向别人提出自己的问题。人的问题不能越俎代庖,不能从书上寻求答案。每一个人自己都处在两难境地:他既是发问者,也是被问者。他问他自己,他自问自答。这里主客体二者合一。人为了理解别的事物,就要走到这一事物的背后探测其隐秘,可以运用科学实验仪器。人为了认识自身,却必须深入到自我的背后。

人是谁?这不是给“人”下定义,也无法给“人”下定义,因为“人"不是受动被观察的客体。在赫舍尔那里,主客体不是二元分化、对立。赫舍尔用现象学方法描绘人。但人不是观察测量对象,而是自我呈现出来。对人的观察询问,就变成反躬自问。也许我们的思想和认知还没达到赫舍尔水准,就钦天大臣般发出指令作出裁断。我们最好先询问:“我是谁?"

《圣经》常问:“人算什么,我算什么?"也许我们所欠缺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下面的话,中国学人还真该默读几分钟:“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 (诗篇 8:4 )这里,人只是上帝创造的一小部分。这里没有狂妄自大。这是圣经自知之明的"金句"(What is man that you are mindful of him,the son of man that you care for him?)。“人算什么,你竟看他为大,将他放在心上"(伯7:17)。“耶和华啊,人算什么,你竟认识他?世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诗144:3)这里没有人定胜天的豪情胜概。这里只有人的卑微和渺小。这和国人的问题“你是老几?"“老子”完全不同。

 

二、存在与生存

 

赫舍尔区分了存在和生存。《人是谁?》第四章讨论存在与生存,第六章讨论如何生存。赫舍尔强调人是生存,而不是单纯存在。他说,在生存中,人主动地将自身与世界联系起来。行动是生存的语言,它清楚地表达了人的存在的独特性,表达了对做人的识见。我们能否赋予我们的存在以形式,取决于我们能否理解人的生存的独特性。[9]

“存在”和“人的存在”(即生存)不同。人的存在不是纯粹的存在。它牵涉到意义。意义层面(dimension)是做人所固有的,而空间层面对恒星和石头是固有的。人在意义的层面占据位置。人不能脱离意义而生存。要么获得意义,要么叛离意义。

生存,并非简单地活着。在赫舍尔那里,生存并不是单纯存在、苟活。人的存在的关键形式是人的生存。因此,对人类进行研究的恰当题目就是生存问题,是如何对待存在的问题。生存意味着使存在定型,赋予纯粹存在以一定的形式。人的生存极其普通,极其平凡。行为的单调重复、语言的平淡无奇,使我们失去了生存的尊严。我们能否赋予我们的存在以形式,取决于我们能否理解人的生存的独特性。

获得有意义的存在,没有保证和把握。那种认为有意义的存在是可以随便得到的,认为随着岁月的流逝便可以达到生存的目的的想法,是错误的。生命是一场追求意义的搏斗,这场搏斗可能全部地也可能部分地打赢或打输。 创造性精神的根源是不满足于单纯的存在,不满足于仅仅随遇而安地存在于世。人面临的挑战是:不要屈从于单纯的存在。存在应当被生存所超越。 做人就是生存于世。仅仅存在是不够的。这使人追求超存在(more-than-being)、实现存在(bring into being)并获得意义(come into meaning)。我们产生思想、创造事物、繁育子嗣,进行活动,就是通过实现存在,超越存在。

一谈到人的存在,我们就会想到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这就是生存。存在主义哲学的此在、亲在,自为的存在,不是自在的存在。《存在与时间》,说的是人的存在是时间中的存在。《存在与虚无》,说的是人的存在在先,本质是虚无的,人需要选择抉择,存在先于本质。人的生存(living)不是物的存在,而是一种处境,其内容要比存在(being)的概念丰富得多。“人的存在”这个术语往往使人想到,人不过是一般存在的一种方式,它强调的是存在。赫舍尔说,必须记住:当我们说到人的存在时,我们试图理解的正是活着的人,是作为人而生存着的人的存在。人最重要的难题不是存在,而是生存。生存意味着站在十字路口。自我身上有许多力量与动力。何去何从,这是我们一再碰到的难题。我是谁?我仅仅是从一大块存在上掉下来的一个碎片吗?我难道不既是大理石也是凿子吗?我难道不既是存在又是预见吗?我难道不既是存在又产生存在吗?

如果要更确切地表达我们的难题,就要追问:我们应该把生存着的人同什么样的场合(境遇,context)联系在一起?本体论的思想与圣经思想的区别在于:前者把人的存在与被称为存在本身联系在一起;后者认为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存在。人的存在是生存着的存在。人同神圣的生存联系在一起,同生存着的上帝的超验性联系在一起。前者,本体论的态度,承认存在是终极的。后者,圣经的态度,认为生存是最真实的。前者,根据存在来理解生存。后者,根据生存来理解存在。根据第二种态度,说存在本身是终极的,并不能解决人的终极场合的难题。人的主要属性是生命。对人来说,如果被剥夺了生命和目的,则单纯的无机物事实上是非存在(non-being)。

《人是谁?》第六章“如何生存”说,近代思想由于把真理(认识)问题与生存问题割裂开来,把认识与人的全部境遇割裂开来,因而时常误入迷津。这种割裂导致了理性的孤立,使关于人的概念成为空想,失去意义。单靠思辨并不能达到自我认识。人类的境况展现为复杂的生存活动。行动是自我的精华。

在生存(living)中,我们有责任感。在作为应答者的生存中,人同自己相遇,认识到自己。正是生存,而不是纯粹的存在,更接近人的真实性。生存,是活生生的人。描绘人的存在和做人的范畴,是生存的产物。从存在进入生存,犹如从动物世界进入人类社会,犹如从自然必然王国进入社会历史自由王国,是一个进步。动物服从必然性。人类具有自由抉择能力。他说,人类的境况展现为复杂的生存活动。行为是自我的精华。在纯粹存在中,我们没有主动性和自由。

在纯粹存在中,我们表现不出主动性和自由。人的责任感存在于生存之中。人不是在抽象的自我意识中直接想到自己,不是在“认识到我在”或者“认识到我思”的一般原则中想到自己。人在发音吐字之际,在举手投足之时,更重要的是在作为应答者的生存当中,才能同自己相遇,认识到自己。正是生存而不是纯粹的存在,更接近人的真实性。存在也可以用于一匹死马。但是,我们所关心的是活生生的人。用来描绘人的存在和做人的范畴,都是“生存”的产物。有意义的生存就是努力适应对人的存在所提出的期望和要求。意识到被要求,同人的推理能力一样,都是做人的本质。包含在本真的生存之中的,不仅是对意义的直觉,而且是对要求的感受;不仅有目的,而且有盼望。

作为纯粹的存在,人消融在无个性(anonymity)之中。然而,人不仅仅存在,他也生存。人不能“屈从于存在”,不能放弃作出决定的能力,不能把生存降低为存在。存在(being)是被动的,不及物的;而在生存(living)中,人主动地将自身与世界联系起来。生存的语言是行动,表达了人的存在的独特性,表达了对做人的见识。人的存在的关键是生存。因此,对人类进行研究的恰当题目是生存问题,是如何对待存在的问题。生存意味着使存在定型,赋予纯粹存在以一定的形式。人的生存极其普通,极其平凡. 行为的单调重复、语言的平淡无奇,使我们失去了生存的尊严。我们能否赋予我们的存在以形式,取决于我们能否理解人的生存的独特性。

赫舍尔认为,人的生存不仅仅是存在于此时此地,不仅仅是存在于周围,不仅仅是一个事实,人的生存是处在两难境地,是被盘诘,被要求作出回答。和别的存在物的存在不同,人在自己受到揭露,受到挑战,受到审判,被人遇见时,认识到自己。如果取消挑战、搏斗,人就会丧失人性。受到挑战,是人存在的根本方式。人的生存就是在尘世受到挑战,而不仅仅是存在于世。人不断被暴露在世界面前,面临世界的挑战,感知并理解世界。他不可能逃避世界挑战。世界似乎与人纠缠在一起,与人休戚相关。

 

三、孤独与联合

 

赫舍尔的人,不是生物关系、社会关系中的人,不是芸芸众生,而是和上帝、和自身关系中的人。他的联合,首先是人和上帝联合,其次是个人与独立的个人的联合。我们与人相处,却忘记与自己相处。不会与自己相处,不会特立独行,也就不会与別人相处。人与自然的和谐,其实是人自身的和谐。只有学会与自己相处,才能保持身心和谐。与自己相处——独处,才是人生的根本。

这里的孤独不是指心理学上孤僻,而是指个性和个体。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 1841- 1931)认为群体呈现出“盲目”、“冲动”、“狂热”、“轻信”的特点。处于群体中的个人,将自己的情感与思想融入群体,个体的差异被隐藏、模糊。勒庞在《乌合之众》里说;在每个社会领域,从最高贵者到最低贱者,人只要一脱离孤独状态,立刻便处在某个领袖的影响之下。大多数人,尤其是群众中的大多数人,除了自己的行业之外,对任何问题都没有清楚而合理的想法。领袖的作用就是充当他们的引路人。

赫舍尔认为,群体的基本特征是“个性的消失,以及感情和思想转向一个不同的方向,是就要变成组织化群体的人所表现出的首要特征”。[10]他认为,“聪明的个体陷入群体就容易变成傻子”。 个体大多聪明、理性、冷静。一旦陷入群体,就容易变得迷信、盲从、愚蠢、暴力。所谓乌合之众,就是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唯有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在《人是谁?》第三章《独特性》中,赫舍尔说,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人很容易被定义或归类。但是,即使我们能够给人类下定义并确定其在动物界的地位,但在试图了解人与人的关系时,或者在试图认识我们的自我时,这一定义就毫无用处。正是人的独特性,使我们感到迷茫。所有其它的存在物完全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并由永恒的原则来决定,只有人占有独特的位置。“人是试图认识自己的独特性的一个独特的存在. 他试图认识的不是他的动物性,而是其人性。他并不寻找自己的起源,而是寻找自己的命运。说明人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并不能揭示他的直接处境,也不能揭示他的最后命运。” [11]赫舍尔说,做人的方式是其独特性,而不是共性。任何一种存在物的单个样品,都是没有名字的。但是,每个单个的人却都有其姓名。我的实存是一种独特的境遇,不可重复和不可代替。我的实存是原作,而不是摹本。人类个体不仅仅是人类的样品或标本。忽略了他的独特性,你就会歪曲他。

报载,美国某州禁止人脸识别软件,称其侵犯美国人的隐私。人脸是你存在的一部分,你的尊严之所在。千人千面。若千人一面,则颜面扫地。人若没有自尊,就不会尊重他人。找不到两片相同的树叶,也找不到雷同的面孔和名片。

赫舍尔说,身体最显露的那一部分,为人最熟悉的那一部分(脸皮和颜面),是独特性的化身。颜面、面子、体面(身体和面孔),因而很重要。它是形象、气质、信心、智慧。任何一张面孔在瞬息之间都会改变模样。它是独特性的化身和同义语。

我们不能把一张张面孔当作寻常事物来看待。面孔因而就和尊严一样重要。人不仅有一个身体,也有一副面孔。面孔是不能够移植,也不能够替 换的。面孔是信息,面孔会说话”。人的面孔是神秘与意义的活生生的混合体。我们都能看见它,但都不能够描述它。在千百万张面孔中,没有哪两个人的面孔是相同的。任何一张面孔在瞬息之间都会改变模样。[12]

他认为人的存在不可以被理解为无名的、中性的存在。人试图超越纯粹存在。纯粹存在是籍籍无名的。人的存在不应该被看作无名无姓的存在。相反,人的存在是对存在的突破。它超越存在,揭示纯粹存在的不足(insufficiency)。 单个的人不是匿名的人。没有共同的名字。单个的人是只做自己,是有名有姓的人。单个人的名字是大写的。这名字不能雷同。他是个性的表彰。个性(personhood)是创造事件的力量。

名字代表独处和与他人共处,有独处,然后方有共处共存。名字是身份象征,具有独一无二性。如同你的身份证。《人是谁?》第三章谈到人的“珍贵性”,独特性,就是不可重复性。“当我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我首先看到他是人类中的一个样品,然后看到他是一个能叫出姓名的、辨认得出的、具体的、特定的个体;但然后他作为自然之中唯一与圣洁性(sanctity)相联系的实体出现在我面前”。[13]

法治社会实行实名制、身份证、报名、登记、署名、签字划押,以确定身份与责任。名字代表价值。点名批评,就是追责、贬辱。做人,是做真名实姓的人,赤条条来去自由。“匿名”,是虚妄。古人缺乏“自我"的观念和意识,隐姓埋名。隐居,消极避世,隐遁。人类不该隐匿自己的姓名。鲁迅说:“隐士,历来算是一个美名。但有时也当作一个笑柄”。“但这种人物,世间是不会知道的。一到挂上隐士的招牌,也一定难免有些表白张扬”。你我凡人,本在民间,籍籍无名,本来就匿名、无名,不必隐姓埋名。现代人是有名有姓、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现代人不是挂冠归隐的隐士。他自己个儿撑起一片兰天。

谈到人类的独特性,赫舍尔说,人之所以寻求自我认识,并不是想从动物学上对自己加以归类,也不是想在动物王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摆脱单纯的存在。寻求自我认识,就是寻求本质的真实性。这就是寻求特殊性。人试图认识自己的独特性。他试图认识的不是他的动物性,而是其人性。关于人的问题,并不表明我们同动物王国有什么共同点。最起码的自我认识是:我在。“我在”是一个奇迹,是惊喜的来源。

赫舍尔这一哲学强调特殊性、特异性,而不是是一般和规律。没有哪两个人是相同的。做人的主要方式是独特性。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说、要想和要做的事情,这些事情是以前未曾说过、未曾想过也未曾做过的。我的实存是一系列事件,是一种独特的终生的境遇,是不可重复、不可代替的。我的实存作为一个事件,是原作,而不是摹本。把人的实存贬低为一般性的,是事物的表面、外表和共性。但是做人是个新奇,不是过去的简单重复或延伸,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做人是出乎意料,不是往昔助结论。人有创造事件的能力。每个人都是独特性的展现和实例。[14]

赫舍尔《人是谁?》第六章最后一节“赞美 ”,认为做人的能力很容易消失在极度的庸俗化过程中。平庸和陈腐是单调重复活动的副产品,压抑和销蚀对有意义的存在的意识。人陷于琐屑事务中,便开始碌碌无为,虚度时光。白天单调无味,夜晚便在绝望的无可奈何中反抗。每时每刻都平淡无奇,整天似乎都是冷漠乏味。没有惊喜,也没有赞美。所剩下的唯有失望,唯有使人解体。如何防止丧失从日常琐事中体会到重大事件的能力呢?怎样减轻那种将人的存在淡化为随遇而安的压力呢?问题在于看破日常事务的假象,揭穿司空见惯中所包含的虚假。他认为,厌倦是一种精神上的病态,具有败坏和腐蚀作用,但它是可以治愈的。赫舍尔说,“自我常常有可能被淹没在无个性之中,有可能成为一个物品。赞美就是沉思当下一瞬间的独特性并强调自我的独特性。” [15]

在独处和联合关系上,赫舍尔也强调联合。在《人是谁?》第三章“独处与联合”中 ,赫舍尔认为,自足、独立,标新立异,蔑视权威,这些都是做人的方式。他认为,没有独处,就没有尊严。独处是反抗社会歇斯底里治疗和康复的手段。人应当隐退、幽居,以便倾听. 独处是对社会歇斯底里症的侵扰和惊吓进行必要的反抗,是治疗和康复的阶段。但赫舍尔更强调人不孤独。但这指的不是荣华富贵、光宗耀祖、门楣生辉。它指的是我们和同时代人一同受苦蒙难。即使在退隐时也是如此。这不是洁身自好,脱离芸芸众生。在他,真正的独处是寻求真正的联合,但不是融入达官显贵。这是关怀世界普世价值。要理解做人的意义,必须分析人类个体,而不是族类,但他认为,这不能忽视社会参与。忽视了相互依赖和关联,就不能抓住做人的核心。人类的联合不是做人的结果,相反,做人是联合的结果。由于过分强调虚假的联合,我们更应强调独立思考。但即使专心致志于自我,也包含了对他人的尊重人所追求的名望,就包含了对他人的期待。他希望得到这些人的赞扬。相信于己有利,也会对他人有利。这是取得成就的前提。人的存在不是自足的。

赫舍尔说,“就其存在而言,人是来自共同体的存在,他受到共同体的照料,并面向共同体的存在. 对人来说,存在(to be)就意味着同其他人共存( to  be  with)。他的实存就是共处(coexistence)。如果他不与别人分享意义,如果这意义不属于其他人,他就永远不能得到满足,也不能认识到意义。确实,要理解做人的意义,我们必须分析人类个体而不是人的族类。 但是,任何分析如果忽视了社会参与,忽视了人的相互依赖性及相互关联,便抓不住做人的核心。” [16]

人的实存的尊严在于报答的能力。知识是一笔亏欠,而不是私人财产。做人就要报答,要为自己获得的东西作出回报。报答包括欣赏。我们要索取,也要付出。认识到索取与奉献,我才成为人。当我报答时,我才成为人。对别人的痛苦的感受,是人性的标志。哲学家之所以探索人,是因为他关心人。在伙伴关系中,在对他人的关心中,人的存在才得到充实。

“要理解做人的意义,我们必须分析人类个体而不是人的族类。但是,任何分析如果忽视了社会参与,忽视了人的相互依赖性及相互关联,便抓不住做人的核心。”“即使是专心致志于自我、自我保护和自我扩展——这是人所共有的典型特点——也在其意识中包括了对其他人的实存与尊严的承认。”[17]

“思考是对我们自己生存真理的总结。我把自己与这支笔、这张纸、这张桌子的存在联系起来的方式,将影响我对终极问题进行思考的方式。说到底,孤芳自赏式的、沉湎于自我的思考是缺乏推动力的。真正的思考是在和世界相遇时产生的。我们不仅在概念中思考;我们在世界之中思考。思考反映了人与世界的全部关系。人既存在于世界之中,也生存于世界之中。生存就包括正确理解一个人在与所有其它存在物的关系中起什么作用;因为生存实质上并不是独处、自在,而是依赖世界为生,是影响、利用、消费、理解、获得、夺取。”[18] 《人是谁?》第五章《操纵与欣赏》,赫舍尔说,思考即是生存,没有任何思想是在头脑里孤立的细胞中产生的。任何思想都不是一座孤岛。我们用所有的器官来思维;我们的全部生存都处在思考中. 因此我们的思考方式受我们生存方式的影响,而沉思就是对人的全部实存的提炼。

人与他周围的世界的联系有两种基本方式:操纵与欣赏。操纵,人在周围看到的是应当被驾驭的事物,是应当被支配的力量,是应当被利用的对象。欣赏,周围是应该被认识、被理解、被欣赏、受珍视或受崇敬的事物。凭借双手,人创造了操纵的工具;但凭借耳目,我们获得愉悦。欣赏带来睦谊,操纵造成隔阂。[19]

 

四、自由与选择

 

我们常常面对两难,但有些两难抉择是人为的。因为选择通常是荒谬的、非理性的。无论何种回答,均动辄得咎。你放弃选择,最好,乃是最佳选择。抛弃,是最明智的选择。先救父亲还是先救母亲,这是一个不忍预先在纸上谈兵的伪问题。生活是复杂的、具体的,因时因地因条件而变化,那不是预先在纸上做论证作选择的问题。那不是理论理性,那是生活中凭本能行事,不是理论论证,没有充足理由律。那不是在大脑中构想预设,而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看菜吃饭,当即立断,非理性,无理由。 并非任何选择皆二者择一、非此即彼、抑彼扬此、此消彼长。选择应该属于境遇伦理、情境伦理。看菜吃饭,量体裁衣。“存在即合理”,这不对。实乃“存在即荒谬”(Whatever exists is absurd)。选择无标准,问题无答案,行径无路线。选择具有任意性。先验标准不存在。欲进此房,却入彼间。

我们的选择是心中无数、无所依傍的。但有两点必须明确:首先,你必须作出选择而不能放任自流,放弃选择就等于放弃责任,也就是放弃做人的权利。人权的不可让渡性就在于人不应该,也不可能在事实上放弃或割让权利。这是选择的荒谬性的第一义。其次,正因为选择具有任意性,所以你必须对自己的选择后果负责。正因为任何规范都不能指导我们在具体情形下如何去做,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所以才有做人的苦恼。我们的每一次行动往往责任重大。不是我们按原则、原理去行动,而是我们的每一次行动实际上等于选择了价值标准,因而我们自己才是主人。我们肩上的责任如此重大,以至我们害怕负责,心存畏惧,我们才竭力掩盖自己应负的义务。

说到选择,你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单独自己做出。在“为自己的行为买单”这个意义上,你是孤单的,也是独立自主的。你不可推诿塞责。我们生活在众人之中,却往往与孤独联系在一起。特异、独异、突出、天赋异禀,是人存在的特点。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每一个单个人的每一次选择都没有先验的、一贯的标准。孤独的个人面对选择,无所依傍。有些事情不容你选择,你没有选择余地,没有选择标准。不可以按大脑设计流程。它不会按部就班发生,而是猝不及防,不容分说,不属理论理性范围,没有思考的空间和时间。按境遇伦理学,那是当即立断。理论是灰色的、无力的、软弱的,而生命之树长青。一朵云彩,第一滴雨以哪儿为出发点?无从安排,没有主观能动性,非理性,anything  goes,怎么都行,无政府主义。

为什么我们对人感到困惑不解?作为自然的存在,人受到自然规律的支配。但作为一个人,他必须经常进行主动选择。就他的实存而言,他是受限制的。但就它的意志而言,他是不受约束的。他的行为不像能量的射线从物质中散发出来那样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赫舍尔认为,“人处在三岔路口,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决定应当选择什么方向。因此,他生命的旅程是不可预料的;没有人能够事先写出自传来。使各种理论得以发展的概括化过程,在试图认识人的时候,便显得很不恰当。因为在研究具体的人的问题时,我碰到的不是一般性,而是个别性,是一个人。我们之所以一再失误,正是由于我们片面地把一般原理运用于人类的境遇造成的。对我的头脑来说,我的实存是一系列事件,是一种独特的终生的境遇,是不可重复的和不可代替的事物。” [20]歧路亡羊,因为容易迷失自我。

赫舍尔认为,人是流动的存在。在遵守具体的生活模式时,他既服从又抗争,既迁就又反叛,既驯服又造反。动物的存在完全是显而易见的,而人的存在则是非常含蓄的。一块石头的特点是有终极性的,即一经形成便长久如此;而人的显著特点在于他是个令人惊奇的事物。坚持“我现在是什么,就必须是什么”,则是一种限制,是人的本性所厌恶的。[21]

赫舍尔说:“人的存在从来不是完成时,从来不会结束;人的状态就是初生状态(Statusnascendi),每时每刻都要进行选择,没有哪一次选择是一经选择便一劳永逸。人还要面临新的选择. 已经选择的东西可能放弃,已经放弃的可能再拣起。选择贯串于过程,而不是一次性的。因此,做人是一个目标和结果,而不是一个事实。对动物来说,世界就是它现成的样子;对人来说,这个世界还没有完成,创世还没有结束,因而现在写“创世记”未免太早。[22]这是人的“非终极性”(Nonfinality)。

赫舍尔认为,自我认识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23]人不能自由地选择他是否愿意获得关于他自己的知识。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具备这种知识,具备事先形成的观念(preconception)及自我解释的标准。赫舍尔认为,“自然人”是一个神话,是自相矛盾的术语,因为人是通过文化活动,通过改变其自然状态才成为人的。我们秉承的并非原始朴野、尚未开化或“败坏”的人类本性。人,在我们和他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打上了人造物的烙印。人的存在区别于其他其它存在物的地方在于,他意识到自身的存在。认识人与其它事物相对而言的特殊位置。人有关于自己的形象,它是人如何对待自己的前提。影响人的行为和动机的那些决定、规范及选择,是由我们所选择的人的形象所决定的。[24]

在“做人的摇摆性 ”一节里,赫舍尔说:“创造并没有消除荒谬和虚无。到处都可以看到深黑一团,充满荒谬的深渊近在咫尺。脚下的路不只一条,我们被迫自由——我们违反自己的意志而自由——并敢于去选择,几乎不知道如何选择和为什么要选择。我们的失败像镁光灯一样沿途闪烁,正确的东西却隐藏在暗处。在整个存在的领域里,我们是少数,凭着适应的才能,我们经常绞尽脑汁加入多数。”[25]

人既与有机界的其它部分相联系,也与上帝精神的永恒流溢相联系。作为存在领域中的少数,人处在上帝和野兽之间的某一点上。人不能孤立地生活,他必须同二者当中的任何一个建立联系。[26]我们的实存在兽性和神性之间摇摆,在高于人性和次于人性的事物之间摇摆。我们总是处在死亡的过程中,但我们也与上帝同时存在。人处于不停的摇摆和升降的状态。促使宗教产生的原因不是理智上的好奇,而是“我们被要求”这一事实和经验。要么回答,要么拒绝回答,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选择。

在非终极性(Nonfinality)一章“做人的摇摆性”里,他认为, 做人是一种最不稳定的状态。[27]“人类的对立面不是动物,而是恶魔一般的人”。“脚下的路不只一条,我们被迫自由——我们违反自己的意志而自由——并敢于去选择,几乎不知道如何选择和为什么要选择。”[28]人经常要在听上帝的话还是听蛇的话之间作出选择。羡慕动物,崇拜图腾,受图腾的支配,往往比听上帝的话更容易些。

我有一幅关于我自己的形象,它是我如何对待我自己的前提。“人性能不能被孤立地当作“一个实质”,这是值得怀疑的。人被赋予的是一种复合体。影响人的行为和动机的那些决定、规范及选择,不单单是人类本性的组成部分;他们是由我们所选择的人的形象所决定的,是由我们力求与之联系的终极场合(ultimate context)决定的。亚里士多德把人定义为唯一具有选择能力的动物,是最善于摹仿的动物。人类具有高度的感受性(receptivity)、一致性(conformity)和轻信性(gulibility)。他永远不会被完成,永远不是不可改变的。人总是寻找学习的楷模和榜样。人之为人的决定性因素是他所选择的形象。[29]

自由王国是由多种可能性和希望组成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各种“可能性”和选择的世界里。“可能性”之多样化,犹如一个汪洋大海:一切都是可能的。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透明的水晶宫殿的世界里,并非生活在形式逻辑的“要么A,要么非A”。是非、真伪、善恶、美丑并非截然分明,没有调和的余地。因而我们的选择便根本不是在截然分明、水火不容的两样东西之间进行。这就是选择的模糊性、两可性,因为事物本身是模糊的、两可的,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亦此亦彼。存在的模糊性、模棱两可,导致选择的荒谬。敬畏生命,在同胞亲人间,无法用量化标准决定价值几何。情感不是物质,精神难以算计比较。实际生活里,不容你片刻犹豫、思考、惦量、比较、取舍。纸上谈兵则可以发表高谈阔论。

 

结语

 

我小学语文初级识字课本中“人,一个人",初始的人,就是我一个人。“人是谁",“我是谁",只是孤立的我在面对上帝时的自我审视。这不是人类学,不是人学,不是心理学,也不是背离上帝的自我论,不是伦理学,不是人性论(因为没有共同人性,没有普遍抽象的人),也不可归结为知识论(因为人不是知识体系,不是系统论控制论对象),做人,做自己,并无标准模式。我不是客体对象,不是基因工程。“我是谁",“人是谁”,不可做转基因研究,因为“我"不可摹拟,不可复制。

“人是谁",是宗教哲学终极关切问题,形而上的问题。关于人的追问不是一个知识论、实践论的问题,不涉及人的主观对客观世界的态度。这不是实用哲学、大众哲学或生活哲学,不是科学技艺和道德哲学问题。它不关乎真善美,而是试图厘清圣俗关系,使人过一种圣洁生活。圣洁生活不关乎道德善恶问题。它关涉人和神的关系,人和自身的关系。它同终极关切有关,叩问人生的终极价值,而不是同现世生存的关系问题。

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不是人的物质价值。因此此书的叩问不是生物学,也不是伦理学,而是人的价值论。这里不涉及“我应当做什么",而是“怎样做人”,“怎样成为人”。它不以物质关系为参照系。人应当成为什么,人如何成为人,自我如何成为真正自我,这才是“人是谁"的答案。如果提问“人是什么?",就是以人为物,就是视人为工具,就抹煞了人的终极价值。“人是谁?",指人应当是谁?我应当是谁?这不是期许答案的自然科学问题。自然科学问题,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生物问题指示答案,但“人是谁?",并不期许和指向答案。它蕴含“如何成为自己"。这与神学心理学关系更密切。这是神学的终极关切问题,它关系人的拯救,同物理世界无联系。

这些被认为是“无用”的问题和冥想,属于宗教沉思、信仰之旅、终极关怀的形而上学。它并不注重实用的物质层面。

 

2020年7月12日、晋阳

 

 

Self and "being Human": On Herschel's "Who is Man?”

 

An Ximeng (Shanxi University)

Abstract: Human being,the "I", has preciousness, uniqueness, uniqueness, opportunity, contingency and non-finality.Human existence is a series of processes and events.He was both alone and united.He knows reward, gratitude and holiness.The question of who a person is is not really a question.A question means a solution and an answer, but being a person is not a question to be answered and has no answer, but requires action and response.You have to be a man, a man. It's a matter of action.To be a person, to be a person, is to be yourself, which means you have to make choices alone.The choice is not to be someone, but to be alone.When you are alone, you become yourself, you become a person, you become a person.Herschel's "Who is the man?"", in effect, "How do you become a person?".'Who am I?It's really about how to be the self.'Who is the man?It's about being human, not just being a static yes.The "being" (that is, doing) involves making choices, becoming, and acting.'Who is the man?", refers to who a person will be, not yet and will be."Who" is not a reality, but the result of change, behavior and choice.In Herschel, survival is not mere existence and survival.The key form of human being is human existence.The proper subject of the study of man, therefore, is the question of existence, how to deal with the question of existence.Whether we can give form to our existence depends on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uniqueness of human existence.There is no guarantee or assurance of a meaningful existence.The challenge is not to yield to mere existence.Existence should be transcended by existence.

Keywords: self, existence, loneliness, freedom, being human, choice

 

 

 

 

[1]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页。

[2]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页。

[3]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2页。

[4]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5页。

[5]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页。

[6]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页。

[7]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页。

[8]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页。

[9]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68页,第六章,“如何生存”。

[10] 古斯塔夫·勒庞(Gustave Le Bon)著,吕莉译,《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 》(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1895年)。电子工业出版社, 2015年。

[11]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1页。

[12]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5页,“独特性”。

[13]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5页,“独特性”。

[14]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5页,“独特性”。

[15]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80页,“赞美 ”。

[16]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1页,“独处与联合”。

[17]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1页,“独处与联合”。

[18]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58页,“否认超然性”。

[19]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58页,“否认超然性”。

[20]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61-62页。

[21]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8页,“非终极性”。

[22]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8页,“非终极性”。

[23]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页。

[24]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0页。

[25]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27页。

[26]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0页,“做人的摇摆性”。

[27]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0页,“做人的摇摆性”。

[28]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0页。

[29]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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