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希孟:做人与独己——赫舍尔《人是谁》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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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中国基督教研究》2019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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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希孟(山西大学)

摘要:“人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人?”。“我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自我”。“成为人”,做人,首要的,就是成为自我,成为自己,做自己。真正的问题是“做人难”。做自己,首要的是认识自己。认识世界和他人,从自己下手。“人是谁?”,牵涉到“做人”,而不仅仅是静态的“是”。“人是谁?”,就是指人将成为谁,将然时。人在不断筹划、擘画。作为存在领域中的少数,人处在上帝和野兽之间的某一点上。人不能孤立地生活,他必须同二者当中的任何一个建立联系。赫舍尔认为, 做人是一种最不稳定的状态。我们被迫自由——我们违反自己的意志而自由——并敢于去选择,几乎不知道如何选择和为什么要选择。赫舍尔的人学强调特殊性、特异性,而不是一般性和规律。做人的主要方式是独特性。

关键词:孤独、做人、独己、摇摆、特殊

 

美籍犹太教哲学家赫舍尔(A.J.Heschel,1907—1972)的散文体笔法,散论、格言、随想、随感、随笔,带有诗意的抒情,不是严密的逻辑论证,因为,人从根本上不服从于严密的逻辑论证。巜人是谁?》(1987年初版,2019年三版,贵州人民出版社)一点儿也不是人性论。它不讨论人的本质或本性,不做定义,它只揭示显示人的现象,非理性情感,让人的本质自我呈现。人的存在,违反逻辑规律。人的存在,是例外、另类。荷尔德林(Hlderlin,Friedrich,1770-1843)《人,诗意地栖居》,经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阐发,“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就成为一种向往。海德格尔呼唤寻找家园,在那里,每一个人都诗意地栖居,而不是理性的存在。

提出“人是谁?”、“我是谁?”的问题,这个“谁”很重要。这个“谁”是现象学的“谁”、现象学的“人”,是“自我”呈现,是现象学描述性方法,而非本质性的。赫舍尔用現象学描绘、素描手法,描画人性弱点与不足,而非自我膨胀、自我吹嘘。回答“人是谁?”这个问题,得首先回答“我是谁?”。 “你是谁?”,“我是谁?”,这乃一个了犹未了的老问题。但永远记得,“我是谁?”的问题不能代之以“我们是谁?” 。“我们是谁?”,没有答案,也不是问题——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可思议,也不能问。“我们”是一个游移不定的群体,是幽魂,捉摸不定,除了倡乱,什么也做不成。它不是“谁”,所以无人担责。

《人是谁?》是从人自身出发来思索人。“我是谁?”,也是由我出发思考自我:我怎样才能成为自我?这不同于某种专业学科从外部,从机能和动力,或孤立地探讨人。“人是谁?”,这问题的实质是“我是谁?”。

一、做人

关于星球的理论,决不会成为星球的一部分。但关于人的理论,却进入人的意识,决定着他对自我的理解,改变他的实际存在。有关人的形象(观念),影响着人的本性。赫舍尔反对从动物角度或物的角度来思考人,呼吁“从人出发来思考人”[1]。赫舍尔强调要关心“人的整个存在”,而不要仅仅关心人的某些碎片。 把人的某一部分当作整体,这种认识方式会导致对人的认识支离破碎,导致对人的误解[2]

“人是谁?”,“Who  is  man?”,这句话的汉译也可以是“谁是人?”。人,并非生来就是人。人,是“成为”人,是做人。人,是人自己做出来的,不是按照预制范本模板制作的。人是依照自己身心做出来的。你成为人,然后才成为学生、工人,等。不是任何人都是“人”。两足动物:鹅、袋鼠,未必具备做人的资格。做人,是一项有待完成的任务和摊派,并非每一个圆颅方趾的两足动物、有语言、会文字、动脑筋,善拼搏者,就天然地是人。做人是一项摊派的任务。你后来才成人。

认识你自己,就是做好你自己。你不能不成为自己。提出“人是谁?”的问题,即是做人的问题。这不仅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实践问题。对“人是谁?”的问题的恰当回答,就是做人、成为人。当然,做人,就是做你自己。因为人就是他自己。不是自己,失却自我,当然不是我,也不是人。做人,不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不做什么,才能够坚守底线,护卫良知。

人是“做”出来的。 “人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人?”。“我是谁?”,实际上就是怎样才能成为自我。曾经有人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名女人尤其难”。其实,真正的问题依然是“做人难”。做名人不难。故意做大奸大恶,贪污渎职枉法就行。做名女人也不难,小鸟依人,花枝招展,红杏出墙,即可。但做人,就不是做秀、卖弄、出人头地。但大家难以安于寂寞、不求闻达。

“人是谁?”,牵涉到“做人”,而不仅仅是静态的“是”。这个“是”,包含“做”、抉择、成为、行为。“人是谁?”,就是指人将成为谁,将然时。“谁”,也不是一个实然的现实,而是变化、行为、抉择的结果。“谁”,是“做人”“做”出来的,因而就不是一个现实的存在。人在不断筹划、擘画。因此,赫舍尔认为,做人是个一系列“新奇”,或曰创新、簇新——不是过去的简单重复或延伸,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做人是出乎意料,不是往昔的结论。人有创造的能力。每一个人都是独特性的展现和实例。

提出“人是谁?”有什么意义?这不是人寻求意义,其实是意义寻找人。我们思考人生真谛、价值,但那是价值在寻找人。我们被追寻。不是人寻找救星,是救星寻找人。人寻觅上帝,实际是上帝寻找人。意义是奥秘,是超验的。

人,只有人,才会谈论“人是谁?”。谈论“人是谁?”,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认知。你自己不是你自己的探讨课题。人自己不是自己的认知对象。探讨“人是谁?”,请从自我自省(我是谁?)始。不知道“我是谁?",“人是谁?",这叫缺乏自知之明。人要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当然也要知道去何处安歇,知其归路,知所进退。

在某种意义上,人并不是生来就是“人”。“人”,是做出来的。成为人,就是成为自己。做人,就是做自己。“人是谁?”,就是“自己是谁?”、“我是谁?”。研究和洞悉“人是谁?”、“人是什么?”、“你是谁?”、“他是谁?”,往往从质询“我是谁?"开始。人们以为,我自己对于"我是谁?"最清楚,但最贴己、最自己的事,往往最为陌生。你对自己,是陌路歧途,最觉莫名其妙,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
异化了的人,不再是自己。他是别一个人,大写的人,躲藏在大众里。大众说着同一句话。做人,成为自己,就要解剖自己、询问自己、认识自己。圣哲睿智之人,都不是生来如此。

二、做独己

你对自己是个陌生人(stranger)。赫舍尔认为我们对人,对自己知道得太少。“我们知道人制造的是什么,但我们不知道人是什么。对人的特点的许多描述,例如把人说成是制造工具的动物或是能思维的动物,都只谈到人的机能,而没有谈到人的存在。我们的全部文明建立在对人的错误解释的基础上,或者说,现代人的悲剧在于人是这样一个存在:他竟忘记了‘人是谁?’这个问题。不能确定自身的身份,不了解人的真正存在是什么,这是人采取了错误的身份,假装出一副他不可能是的样子,不承认他的存在的基础中的东西。对人的无知不是缺乏知识,而是由于错误的知识。”[3]

赫舍尔认为,自我认识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4]。我有一幅关于我自己的形象,它是我如何对待我自己的前提。人被赋予的是一种复合体。影响人的行为和动机的那些决定、规范及选项,不单单是人类本性的组成部分;它们是由我们所选择的人的形象所决定的,是由我们力求与之联系的终极场合(ultimate context)决定的。

做人就是做独立的个体的人。做人就是做一回自己。做自己,就是在做人。做人,并不难,就是成为你自己。但有时,成为自己,却十分不易。做人难,就是做自己难。有时,人不做自己,不成自己,反而做别人,成了别一种对象。做一回自己,并不容易。做别人容易,做自己难。做多数容易,做少数难。混迹于众人之中,不冒尖,这容易,但独特的个体就会脱颖而出。多数人做不了自己。做人难,难在“成为你自己”,难在“做一回你自己”。做人面对的是群己权界:独处与合群,自我与他人。独处、自主、独立,绝非传统的慎独、孤独、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不是离群索居、落落寡合。它具有现代的人格独立的意义。孤独不是孤傲。它是特立独行,坚守底线。

“我是谁?”这是一个问题,但又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做人的实际行为。做自己,首要的是认识自己。认识世界和他人,从自己下手。鲁迅说:“我的确时时刻刻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地解剖自己。”解剖自己,就是审视、反省、反思、认识和批判自己。解剖和认识自己,是认识自己的弱点、晦暗、摇摆性和不足。

“成为人”,做人,首要的,就是成为自我,成为自己,做自己。否则就是异化了的人。人有时不是自己。他说别人之所说,做别人之所做,想别人之所想,乐别人之所乐,行别人之所行,爱别人之所爱,悲别人之所悲。异化的人不再是人。“不是人”,“非人”,即是一种咒骂,就是指“不是自己”,忘乎所以。“你什么时候做一回你自己,而不是做别人”。

人,这里不分尊卑贵贱、男女老幼。亚当就是人。人性,共同人性。这不坏。人权,人性的人,包括你我他。凡人,即举凡一切我之人。但国语、国学对“我是谁”,“人是谁",别有心思。华夏古人对自己很少自信。汉语的“我”,不大写。英语外文,人名地名专用名词大写,以示卓然不凡。王侯谦称寡君、寡人、孤。官吏谦称臣、下官、小人、奴才。一般人也跟着谦称愚、鄙、卑、拙、不肖、不才。老人说自己是老汉、老朽、老夫等。有时自称用不定代词,如自谓“某”,旧时谦虚的用法。姜子牙称自己为“姜某”。关羽自称最多的是“某”或“关某”。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开头“某启”。《礼记·曲礼下》:“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其与民言,自称曰寡人。” 旧时代,子不言父名,徒不言师讳。古之人有时在自己的姓后加“子”或直道自己的姓名,如欧阳修《秋声赋》中有“欧阳子方夜读书”。和尚自称“贫道”、“贫僧”,一般人自称“鄙人”。“愚",诸葛亮《出师表》:“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小可”,《水浒传》:“小可不才,自幼学吏”。“小生”, 孔尚任《桃花扇》:“小生姓侯,名方域,表字朝宗”。“贱臣”是在君主或上司面前的自谦之称。《韩非子》:“今贱臣之愚计,使人使荆”。“下臣” ,《左传》:“使下臣致执事,以为端节,要结好命”。“在下” ,《范进中举》:“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 谦称,表现在对方面前低下卑劣,竞赛似地辱没自我。如果过分辱没自己,就不好。

中国古代思想的“自我”是一种整体主义之下的“自我”。单个的“我”并没有成为哲学概念,至少不是核心概念。古代把自我作为一个更大的集体(国、家)的一部分看待。当部分与整体发生冲突时,那就主张“无我”、“毋我”。作为部分而存在的自我,没有被作为哲学概念。“己”、“吾”、“俺”和“我”的说法,并没有被提炼为哲学概念。中国古代宗法社会制度下,自我取决于群体。中国古典思想对人的注重, 并不具有现代意义。“孔墨讲的人道原则都不是近代的人道主义。近代的人道主义是以个性自由为内容的,古代的人道原则没有这个观念。”[5] 中国哲学提出过“人是什么?”,但就是没有自我(self)概念,没有“我是谁?”。

英语中的“我”,普通人,大家一律叫“I”。英语区分了主格和宾格,有了主体意识和客体意识。俄语“我”,大写“я”。德语是“我”,“Ich”。蒙古语“我”,Би。都是大写。西方语言人称代词有主格、宾格、所有格、单数、复数、阴性、阳性。人有主体身份。“我”,都很昂然。

中国哲学也对"人是什么?"作了探讨,但都主张"无我"。离开了我,人是什么,就不知其然。毋我、无己、忘我、无我,对自我的否定构成主流。传统思想是整体主义的自我[6]

佛教对普通凡人的“自我”的观点是“性空无我律:一切事物,山川河岳,森罗万象,有情无情,都是缘生缘灭,无有自性,无有实我,故曰性空无我。佛教的“我”指释迦牟尼佛。唯我独尊,那可一点儿也不是你自个儿“我",那是称颂释迦牟尼最高贵、最伟大。你“无我"、“忘我”、“非我”、“杀我”、“灭我”。

只有每一个人都做好自己,洁身自好,善待自我,才会有社会大家庭的和谐。所以自我很重要。事情往往是推己及人。人是有限的存在。故,只能由此及彼,自珍身爱,推己及人,将心比心。爱人如己,乃金规则。不爱惜自己,就不会爱别人。若不自珍自爱,不敝帚自珍,就不爱人,也不能爱公。无私便无公。有人诋毁“爱社如家",但爱家才能爱屋及鸟。私和家是私产,家是私有制的起点、起源和主体。家庭、私有制和国家起源,同源同流同归。

三、特殊性

谈到人类的独特性,赫舍尔说,人之所以寻求自我认识,并不是想从动物学上对自己加以归类,也不是想在动物王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摆脱单纯的存在。寻求自我认识,就是寻求本质的真实性。这就是寻求特殊性。人试图认识自己的独特性。他试图认识的不是他的动物性,而是其人性。关于人的问题,并不表明我们同动物王国有什么共同点。最起码的自我认识是:我在。“我在”是一个奇迹,是惊喜的来源。

“人是谁?”这个问题必须由每一个个别的具有自主性的个人自己提出,也必须由每一个人自己主动做出思虑或回答。这个问题是个别问题,没有普遍性,只有特殊性。别人不能代替他回答。别人的经验、理性认识、共同经验、一般规律,在此无所用之。别人也只能自己询问自己“我是谁?”。他不能向别人提出自己的问题。人的问题不能越俎代庖,不能从书上寻求答案。每一个人自己都处在两难境地:他既是发问者,也是被问者。他问他自己,他自问自答。这里主客体二者合一。人为了理解别的事物,就要走到这一事物的背后探测其隐秘,可以运用科学实验仪器。人为了认识自身,却必须深入到自我的背后。

赫舍尔的人学强调特殊性、特异性,而不是一般性和规律。没有哪两个人是相同的。做人的主要方式是独特性。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说、要想和要做的事情,这些事情是以前未曾说过、未曾想过也未曾做过的。我的实存是一系列事件,是一种独特的终生的境遇,是不可重复、不可代替的。我的实存作为一个事件,是原作,而不是摹本。把人的实存贬为一般性的,是事物的表面、外表和共性。但是做人是个新奇,不是过去的简单重复或延伸,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做人是出乎意料,不是往昔助结论。人有创造事件的能力。每个人都是独特性的展现和实例[7]

人的存在的关键形式是人的生存。因此,对人类进行研究的恰当题目就是生存问题,是如何对待存在的问题。生存意味着使存在定型,赋予纯粹存在以一定的形式。人的生存极其普通,极其平凡。行为的单调重复、语言的平淡无奇,使我们失去了生存的尊严。我们能否赋予我们的存在以形式,取决于我们能否理解人的生存的独特性。赫舍尔说,做人的方式是其独特性,而不是共性。我的实存是一种独特的境遇,不可重复和不可代替。我的实存是原作,而不是摹本。每个人都是独特性的展现和实例。

“任何一种存在物的单个样品都是没有名字的,但是每个单个的人却都有其姓名。人类个体不仅仅是人类的样品或标本。忽略了他的独特性,你就会歪曲他。做人却意味着要超越纯粹的连续性。做人是在瞬间发生的。” [8]

异化了的人,不再是自己。他是别一个人,大写的人,躲藏在大众里。大众说着同一句话。做人,成为自己,就要解剖自己、询问自己、认识自己。圣哲睿智之人,都不是生来如此。

赫舍尔说,“就其存在而言,人是来自共同体的存在,他受到共同体的照料,并面向共同体的存在. 对人来说,存在(to be)就意味着同其他人共存(to be with)。他的实存就是共处(coexistence,共存)。如果他不与别人分享意义,如果这意义不属于其他人,他就永远不能得到满足,也不能认识到意义。确实,要理解做人的意义,我们必须分析人类个体而不是人的族类。 但是,任何分析如果忽视了社会参与,忽视了人的相互依赖性及相互关联,便抓不住做人的核心。”[9] 

比较一下赫舍尔和卡夫卡,蛮有意思。夫卡卡论到我们的孤独与困境,认为:“没有孤独到绝望的人,是没资格理解我的”。卡夫卡和我们时代的孤独密切关联。他描绘习以为常的孤独。上帝和传统信仰被打碎,人的自我又不可认识和掌控,这就造成了孤独。现代人选择孤独。他厌恶以家庭为开端所有的社会机构,因为它们把人的孤独特性毁灭,通过规则,把人改造成认同规则的人。孤独成为救赎的开始。绝望产生希望。殉道者在孤独中毁灭,最终得到崭新的自己。

四、做人的摇摆性

做人是一种最不稳定的状态。赫舍尔认为,做人具有摇摆性。做人不是一种本质,而是一种临在,是荒野里的小声呼唤。人的处境的特点是,人具有人的存在和做人两个极端。

做人就是把人的存在加于人的本性上。历史就是一连串的崇拜偶像和毁坏偶像的事件。做人就是做一个难题,怀疑、搏斗、探求、徘徊,如果取消挑战、搏斗,人就会丧失人性。受到挑战,是人存在的根本方式。挑战临到了我,问题逼到我头上。人的生存就是在尘世受到挑战,而不仅仅是存在于世。世界将它自身施加于我,我无路可逃. 人不断被暴露在世界面前,面临世界的挑战,感知并理解世界。

存在尘世受到挑战,只能根据要求、命令和期望来理解。希腊人和圣经关于人的概念有着根本的差异。在希腊人心目中,人首先是理性的存在。理性使人同宇宙和谐一致。而根据圣经的看法,人首先是接受命令的存在,是可以对他提出要求的存在。核心的问题不是存在是什么?而是“对我有什么要求?”

要理解做人的意义,必须分析人类个体,而不是族类。但是,赫舍尔认为,这不能忽视社会参与。忽视了相互依赖和关联,就不能抓住做人的核心。人类的联合不是做人的结果,相反,做人是联合的结果。由于过分强调虚假的联合,我们更应强调独立思考。但即使专心致志于自我,也包含了对他人的尊重人所追求的名望,就包含了对他人的期待。他希望得到这些人的赞扬。相信于己有利,也会对他人有利,这是取得成就的前提。人的存在不是自足的。

赫舍尔说:“人的存在从来不是完成时,从来不会结束;人的状态就是初生状态、萌芽状态(status nascendi),人永远是婴幼儿。每时每刻都要进行选择,没有哪一次选择是一经选择便一劳永逸。人还要面临新的选择. 已经选择的东西可能放弃,已经放弃的可能再拣起。选择贯串于过程,而不是一次性的。因此,做人是一个目标和结果,而不是一个事实。对动物来说,世界就是它现成的样子;对人来说,这个世界还没有完成,创世还没有结束,因而现在写“创世记”未免太早[10]。这是人的“非终极性 ”

人具有非终极性(Nonfinality)。终极性意味着人是完成的、定型的、达到了终点的。而非终极性则指人还没有完成。因此无所谓人的本质。本质表示过去。非终极性指人的开放性、实验性和可能性。没有永恒的和终极形式的人这类实体。很少能在确定的版本中找到人。做人的显著特点是,他的行为和自我理解都是变化不定的,不能一劳永逸地保持他原来的样子。终极性与人性似乎是互相排斥的。人的特征具有模糊性,人的行为具有两可性,因而人的恒定性中包含着内在矛盾。

他认为人的存在不是过程,而是一系列事件。  在认识我的个性(personhod)时,我碰到的不是纯粹的意识或者一大堆叫做自我的现实,而是创造事件的力量。做人不是一个物,不是一种物质,而是偶然的一个时机。它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系列的行为和事件。做人就是要图谋,要决定,要挑战,而不仅仅是延续、反应,不是成为一个结果。人的存在不是充满能量的一个物,而是某一过程与许多事件之间的相互作用。

过程和事件不同。过程定期出现,遵循模式。事件是非比寻常的、不规则的。过程是连续的、稳定的、始终如一的。事件是突发的、间断性的、偶然的。过程具有典型性。事件具有独特性。过程遵循规律,事件则创造先例。过程是物理秩序,事件不可以归结为物理条件。人生活在事件中,而不仅生活在过程中。瞬间的洞察、瞬间的决定、瞬间的祈祷——在空间世界中可能毫无意义,但它们把生命凸现了出来。自然由过程组成,历史由事件组成。 事件不能归结为过程。

事件是无法加以概括的。做人不是一个固态结构,也不是一系列可以预见的事实,而是不计其数的、一连串的瞬间和行为。人作为事件,只能被创造性地、戏剧性地加以认识。作为事件的生命,是一场戏剧。人若作为过程,则生命是有规则地运行,其规范性在于它的重复性:白天吃饭,晚上消化。然而,平庸、雷同和乏味,是一种削减人的内部冲动并对过程产生消极作用的条件。过程是重复性。实证主义者看不到创造事件的力量,而缺乏这种力量,是不治之症。被化为过程的生命则变成草木。这是对过程哲学的批判。过程哲学把历史事件人物归结为为过程。

在“非终极性”一章“做人的摇摆性”里,他认为, 做人是一种最不稳定的状态[11]。 “人类的对立面不是动物,而是恶魔一般的人”。人经常要在听上帝的话还是听蛇(撒旦)的话之间作出选择。羡慕动物,崇拜图腾,受图腾的支配,往往比听上帝的话更容易些。

在“做人的摇摆性 ”一节里,赫舍尔说:“创造并没有消除荒谬和虚无。到处都可以看到深黑一团,充满荒谬的深渊近在咫尺。脚下的路不只一条,我们被迫自由——我们违反自己的意志而自由——并敢于去选择,几乎不知道如何选择和为什么要选择。我们的失败像镁光灯一样沿途闪烁,正确的东西却隐藏在暗处。在整个存在的领域里,我们是少数,凭着适应的才能,我们经常绞尽脑汁加入多数。”[12]

人既与有机界的其它部分相联系,也与上帝精神的永恒流溢相联系。作为存在领域中的少数,人处在上帝和野兽之间的某一点上。人不能孤立地生活,他必须同二者当中的任何一个建立联系[13]。我们的实存在兽性和神性之间摇摆,在高于人性和次于人性的事物之间摇摆。我们总是处在死亡的过程中,但我们也与上帝同时存在。人处于不停的摇摆和升降的状态。促使宗教产生的原因,不是出于理智上的好奇,而是“我们被要求”这一事实和经验。要么回答,要么拒绝回答,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选择。

 

[1]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页。

[2]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页。

[3]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5页。

[4]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页。

[5] 冯契,《人的自由和真善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109页。

[6] 吴晓番,“古代中国哲学中的‘自我’”,《江南大学学报》, 2014年,第四期。

[7]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5页,“独特性”。

[8]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5页,“独特性”。

[9]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1页,“独处与联合”。

[10]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28页,“非终极性”。

[11]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0页,“做人的摇摆性”。

[12]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27页。

[13] 赫舍尔,《人是谁?》,隗仁莲译,安希孟校,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70页,“做人的摇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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