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中国基督教研究》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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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涛
明末清初的天主教研究以其特有的历史魅力与学术价值，已经吸引了诸多中外学者的广泛关注，研究成果丰盛。纵观已有的研究成果，可以发现一个关注视角的下移的趋势，近年来学者不仅关注精英阶层的身份认同，也逐渐注意到了一般民众的思想层面的思想状况，研究面的地域化也呈上升趋势。但总体来看，对于特定区域、特定人群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动态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明清时期的地方天主教研究尚显薄弱[1]。福建、广东是中国近代化开始最早的时期，也是明清以来天主教信仰传布最早的地区。这些地区也是多种信仰体系共生共荣的地区，西来的天主教信仰怎样在这些区域落地生根，且与当地信仰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尚待深入。代国庆教授的新著《圣母玛利亚在中国》[2]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空白，从地方宗教文化尤其是民间信仰的视角审视外来天主教的圣母崇拜与本土女神信仰习俗之间的复杂关联。
闽东福安地区在中国天主教的发展史上是独特的，即使是在严厉的禁教时期，天主教在福安的乡村中也得到了良好发展。正如张先清所注意到的，从明末至清中期，天主教对福安民间社会的渗透已日益深入，乃至在地方上形成一个规模颇为庞大的乡村天主教徒群体，天主教也相应地成为影响福安民间生活的一种区域性主流宗教。但闽东地区这种独特性是怎样形成的呢？须知闽东福安地区本身就是是本土宗教信仰较为驳杂的地区，临水夫人陈靖姑、妈祖、马仙等地方女神信仰都在闽东地区兴盛，外来的天主教信仰特别是圣母玛利亚的形象为什么能在这样的地区扎下根呢？圣母的形象和这些本土女神信仰之间存在着怎样的拒斥和互动呢？
本书共有六章，第一章论述了玛利亚神学形象的起源与构建，作者指出由于新约正典无法造就一个完整的玛利亚的形象，人们只好借助丰富多彩的伪经来完成这一任务，所以由这种带有民间文学性质的伪经来构建的玛利亚形象和神学从一开始就是自下而上地传播的。由于中世纪复杂的历史境遇，玛利亚神学逐渐为教会所认可，在各修道团体的推崇下，中世纪盛期成为玛利亚神学发展的黄金时期。第二章多明我会的圣母崇拜及东方传布则侧重介绍了圣母信仰与多明我会之间的关系，多明我会修士也通过西班牙的海外殖民活动的发展向墨西哥、菲律宾、日本、中国传教，在这其中作者详细分析了圣母信仰在各个地域之间的差异和原因，试图揭示玛利亚的本土化的重要原因是由于玛利亚的形象与当地的女神信仰产生了关联。第三章作者通过对中国本土史料的梳理与考证，力图揭示玛利亚这一外来神学形象在明末之前的中国已有传承，并探讨了明末清初来华耶稣会士在传播圣母玛利亚上努力。第四章详细地探讨了明朝嘉靖年间福宁地区的倭患，正是通过帮助镇压海盗，西班牙人得以与福建官方晋接，西班牙多明我会士也得此契机拉开了其来华传教的序幕。第五章作者通过系统地梳理史料，考察了福安地区的陈靖姑信仰和妈祖信仰在当地的历史发展脉络，并探究了这种多重女神信仰之间、民间信仰与儒家正统、民间信仰与国家政权之间的关系，指出正是如此如此有限的外来宗教空间使得天主教与本土神明崇拜之间存在着紧张的关系，但又由于本土和外来女神崇拜在神学论说和崇拜仪式上的相似性又为天主教的传播创造了可能。第六章中，作者通过对闽东地区的宗教嬗变的简单梳理认为天主教的传入并未打断闽东地区固有的宗教历史进程，而只是充当了其一个环节而已，接下来一节作者主要通过对明清以来的守贞女群体，特别是在圣名上形成的传承有序的“玛利亚世代”现象的梳理与探究，力图揭示圣母玛利亚的形象对这一群体所产生的至关重要的影响，也正是由于这一形象与女神信仰之间的相似性使得其能扎根于闽东福安地区。作者同时深入探讨了耶稣会士和多明我会士在守贞观念上的差异，天主教守贞女与信仰道教佛教的独身女性的差异。
最近几年，关于闽东地区的天主教研究成为新的学术增长点，知名汉学家梅欧金教授（Eugenio Menegon），在其博士论文《祖先、贞女与神父》（Ancestors,Virgins,and Friars:The Localization of Christianity in Late Imperial Mingdong (Fujian, China), 1632-1863）中重点梳理了多明我会士来华前后中西方的社会背景及传教史，也侧重分析了福安天主教徒、宗教组织与信仰模式、祭祖、女子守贞等话题。他认为天主教在闽东地区成功地实现了地方化，成为福安“当地本土的一个宗教”[3]。张先清则在其博士论文及其后出版的《官府、宗族与天主教：17-19世纪福安乡村教会的历史叙事》全面考察了地方官府、宗族与乡村教会三者之间的互动联系。深入分析了乡村天主教信仰群体的特征，籍此进一步探讨了奉教宗族的信仰变迁及其之后的社会生活，并以守贞女为例来说明天主教给福安社会所带来的诸多变化。康志杰的《基督的新娘：中国天主教贞女研究》则从基层天主教人物——贞女的日常生活起居出发，仅对贞女的兴起与发展、在教会及中国世俗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对教会发展所作的贡献等进行了深入的探讨，而且还将这一特殊群体置于具体的时代、具体的社会和场景下进行比较全面的整体与系统分析[4]。
与这些典范性的研究相比，代著有其鲜明的问题意识和学术旨趣，代氏赞同应从民间信仰和宗族两方面来探究中国传统社会，认为这是打开中国底层社会的两把钥匙，但在以往的研究中，学者都注意到了民间信仰尤其是民间女神崇拜与闽东天主教之间的联系，但未及展开论述，而把焦点放在宗族层面上，且已取得较大的成就[5]。代氏则力图挖掘民间信仰系统的相似性与闽东天主教发展之间的关联，从民间信仰的层面来看闽东地区的天主教，这种问题意识难得可贵。本书的视角独特，其运用了人类学和宗教学、社会学的的相关方法，使得对史料的梳理更为科学，对材料的解析更为全面。
代著中首先对玛利亚神学形象做了较为系统的考证，揭示了玛利亚神学的民间性的特征，并且详细考察了圣母玛利亚形象在多明我会和其他修会当中的影响，尤其是关注到了传教士群体在传播圣母崇拜中的工作，圣母形象由于多明我会士采取的民间化、本土化的传教策略而成为天主教东传的一个极大助推器。而历史又给多明我会士在闽东地区传播天主教提供了历史契机，根据代氏的研究，正是由于闽东地区本身存在的浓郁的女神崇拜色彩，使得外来的天主教圣母形象得以与本土的女神信仰交织，而圣母形象的本土化又大大加深了信众对天主教的认同，使得多明我会所倡导的天主教本土化、民间化的传播路径得以成功。
其次，代著中另一个值得赞许的地方在于对文献的使用，其参考文献中既使用了大量教内文献，如多明我会士在远东包括菲律宾、福建闽东地区传教期间的报告、游记、书信及其中文著述，特别是其中征引的《The philippine Islands 1493-1898(Vol30、31、32)》等资料非常难得，作者还通过实地考察搜集到很多的难得鲜活的乡土材料，这些既包括正式出版的文献资料，也包括民间族谱、乡间神庙碑刻、塑像、绘图以致口头传说、民间习俗。这些材料的运用使得作者的考证与观察更为合理有据，真实可信。
另外，在读这本书过程中，我认为此书仍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一是本书尚未能做到如作者所希望的那样详人所略，略人所详。从目录安排和内容来看，作者本书旨在揭示圣母玛利亚形象在中国的发展情况，特别是在闽东地区的发展，这里面不仅涉及到天主教在福安地区的扎根，也应侧重对圣母形象的群体认同的挖掘。外来圣母形象与本土女神信仰之间的交流与融合作者并没有去仔细展开，作者也没有做更多的个案研究加以左证。作者认为闽东地区的女神崇拜现象源远流长，和官府和地方宗姓大族之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其留给外来宗教的空间并不多，天主教只能在夹缝中艰难维生，天主教与本土神明崇拜之间存在着紧张关系[6]，那么这种紧张关系又是通过怎样的历史过程加以缓和呢？多明我会传教士是否意识到了两者的冲突，又是否积极地将两者进行调适，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被动还是主动？是多明我会传教士还是中国天主教徒将本土神像崇拜与外来的圣母形象加以融合同时又赋予其独特性呢，能否通过对历史档案的梳理和了解揭示这一过程呢？
第二，在代氏所著中对其个案的挖掘与整理尚显粗陋，第四章《大航海时代的土堡与神明》中作者通过对甘棠堡的案例分析，认为天主教未曾在这里成功传教的原因在于一是天主教的宗教教义导致的偶像破坏本能使得发生对本地神明的不敬之举，二是当地儒家官僚的崇学重教、毁天主堂的措施，三则甘棠堡因倭患而兴堡故而对海患有着相当鲜明的历史记忆[7]。这些原因分析尚显简单片面，且作者缺乏具体史料支持。另外作者在证明地方神明对甘棠堡的影响时所用史料集中于清末的史料[8]，而缺少明朝中期以来史料的一个长时间段考察，尚缺乏说服力。这种问题也反映了作者的写作手法上的缺失，作者在分析天主教“落户”闽东时并没有去将明朝中后期到清朝中后期这一较长时间段加以分段处理，这种写作手法很可能导致作者主题的散漫无序。
最后，尚需要指出书中有些观点并没有很多的史料去支撑，有些结论下得多于武断草率，有很多值得商议之处。比如关于福安奉教女子多取名玛利亚的直接原因乃是有关圣母的瞻礼节庆日颇多，而观作者后面所列之表中只有星期六才是事奉圣母玛利亚，且作者将在在华不同修会的圣母玛利亚瞻礼日罗列下来，一年有五天，但值得探讨的是，福安地区的信教群众到底用什么瞻礼节历，作者在这里并未点出，其数据源是《永定历年瞻礼日法》，这部历法后来有没有使用，作者没有说明[9]，除了史料这一点，取名玛利亚和瞻礼节庆增多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否存在必然联系也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瑕不掩瑜，上述之商榷丝毫不影响此书之学术价值。代著力图对玛利亚神学形象及其本土化进行了深入的探讨，而且还将这一神学形象置于明清以来具体的时代、具体的社会和场景下与其他的信仰传统进行比较全面的系统分析，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意义。相信不仅大大推动明清以来的中国天主教研究，而且对于研究女性与宗教、性别史、口述史等相关学科亦大有裨益。
[1] [1] 关于明清福安地区的天主教的研究主要有：梅欧金Eufenio Menegon ,Christian loyalists, Spanish Friars and Holy Virgins in Fujian During tne Ming-Qing Transtion, in Monumenta Serica 51(2003); 张先清Zhang Xianqing,《官府、宗族与天主教：17-19世纪福安乡村教会的历史叙事》Guanfu zongzu yu Tianzhujiao: 17-19 shiji Fuan xiangcunjiaohui de lishi xushi [Government, Lineage and Catholicism: A Historical Narrative of the Village Church in Fu’an during 17-19 century]（北京Beijing：中华书局Zhonghuashuju [Zhonghua Book Company]，2009）；
[2] 代国庆：《圣母玛利亚在中国》，台湾基督教文艺出版社有限公司，2014年9月。
[3] 转引自代國慶Dai Guoqing《聖母瑪利亞在中國》[The Virgin Mary in China ]，臺灣基督教文藝出版社有限公司，2014年9月。第31页。
[4] 康志杰Kang Zhi Jie,《基督的新娘：中国天主教贞女研究》Jidu de Xinniang:Zhongguo Tianzhujiao zhennv yanjiu xinlun [Bride of the Christ : The new Research on the Chinese Catholic Virgins]，（北京Beijing：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Zhongguo shehui kexue chubanshe[China Social Science Press]，2013）
[5] 相关的宗族与天主教研究主要有梅欧金Eufenio Menegon ,Christian loyalists, Spanish Friars and Holy Virgins in Fujian During tne Ming-Qing Transtion, in Monumenta Serica 51(2003); 张先清Zhang Xianqing,《官府、宗族与天主教：17-19世纪福安乡村教会的历史叙事》Guanfu zongzu yu Tianzhujiao: 17-19 shiji Fuan xiangcunjiaohui de lishi xushi [Government, Lineage and Catholicism: A Historical Narrative of the Village Church in Fu’an during 17-19 century]（北京Beijing：中华书局Zhonghuashuju [Zhonghua Book Company]，2009）；
[6] 代國慶Dai Guoqing《聖母瑪利亞在中國》[The Virgin Mary in China ]，臺灣基督教文藝出版社有限公司，2014年9月。
[7] 同上Ibid.，163-170。
[8] 同上Ibid.，240。
[9] 同上Ibid.，239-2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