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中国基督教研究》201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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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is project seeks to elaborate the notion of Gift in Luther’s and Calvin’s theologies in the context of contemporary theological discussion of gift. For anyone who is interested in this topic, both Martin Luther and John Calvin are those they cannot ignore. The most signifi- cant character of the reformers’ theologies lies in their exclusive emphasis on the grace of God, which is exactly another name of God’s gift. With regard to this, this essay shows how the interpretation of gift in Luther and Calvin could be assimilated by contemporary theology of gift, while offering a critical reflection on their theory through a critical dialogue with cer- tain contemporary thinkers such as John Milbank and Jacques Derrida.
Key words: Luther, Calvin, gift, grace
摘要:本篇论文尝试在当代神学对“礼物”的讨论之语境下,详细阐释路德(Martin Luther)及加 尔文(John Calvin)神学中的礼物观念。对于任何一位对礼物议题感兴趣的神学家而言,路德(Martin Luther)及加尔文(John Calvin)都是无法回避的两个重要人物。路德及加尔文神学的最重要特征之一,便是对上帝之恩典的强调,而恩典正是上帝之礼物的一个别名。因此,本次研究希望表 明路德及加尔文基于上帝之恩典的对礼物的神学诠释,在何种程度上能够为当代礼物神学所采纳,与 此同时亦通过与当代礼物诠释者——如密尔班克(John Milbank)与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 对话,为两位宗教改革家的礼物理论提供一种批判性的反思。
关键字:路德,加尔文,礼物,恩典
引言 :“礼物”(gift)近几年来已经成为基督教神学的
热点议题之一:继有着罗马天主教背景的宗教哲学家马西昂(Jean-Luc Marion)开启了当代对这一观 念的神学讨论之后,诸多来自不同传统的当代神学 家也相继参与到对礼物的讨论中来,这其中包括了 凯瑟琳·唐娜(Kathryn Tanner)、约翰·密尔班 克(John Milbank)、以及斯蒂芬·怀伯(Stephen H. Webb)等。随着讨论的不断深入,学者们日益关 注在基督教神学的传统资源中寻找关于礼物的叙 事,以此来丰富自己对礼物的诠释,或直接将某些 传统资源作为自身讨论的基础。
本文所尝试做出的,正是这样一种方向上的努力。 对于一种探讨礼物观念的神学而言,路德(Martin Luther)及加尔文(John Calvin)显然是无论如何 都无法绕开的两个重要人物。作为宗教改革的“双 子星”,路德及加尔文神学的最重要特征之一,便 是对上帝之恩典的强调,而恩典恰恰是上帝之礼物 的一个别名。正因如此,本文希望能够对路德与加 尔文神学中对礼物的理解做出一个系统的阐释,以 为当代的礼物神学所借鉴;与此同时,本文亦会尝 试结合当代神学对这一议题的讨论,对两位宗教改 革家对礼物的诠释做出合理的批判,以最终完成一 种“诠释学的循环”。这一尝试的意义将不仅局限 于系统神学领域内部,更能对当下一种具有社会公 共性的礼物讨论有所助益。这是因为在目前的礼物 神学中,相当多的神学家所关注的是如何在经济领 域中建构一种恰当的礼物之赠予的模式(如前文提 到的唐娜、怀伯等),以对在现代社会中占据支配 地位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系形成挑战。在这方 面,路德及加尔文对礼物的诠释恰好能够提供一种 资源,这是因为二者对礼物的讨论有相当部分是在 “呼召”(vocation)的观念下展开的,而呼召在 两人的神学中同基督徒在经济领域中的实践则有着 不可分割的关系。
创造与救赎:上帝的礼物 在探讨路德与加尔文的礼物神学之前,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在二者的整个神学体系中,并没有一套自觉的、系统的对礼物的阐释,礼物这一概念在两人 的神学中也并非作为基础或核心教义存在,甚至在 最能体现二者礼物思想的救赎论中,礼物也并非作 为最主要的象征而被路德和加尔文使用。然而与此 同时,礼物亦确实是一个在路德及加尔文的神学中 被反复使用、且非常重要的象征。正是通过两人在 不同语境下——如创造论、救赎论、圣礼神学等——对礼物一词的使用,我们得以发现一种依据礼物 之赠予对上帝的救赎工作和人的伦理生活、以及二 者之间的关联所做的诠释,而这其中亦包含了对一 种作为“礼物之赠予”的经济模式的肯定。
在路德与加尔文的神学中,使用礼物这一象征最多 的地方,无疑是二者的救赎论。然而我们必须注意 到的是,救赎绝非是上帝赠予人们的第一份礼物, 对两人而言,关于礼物的叙事应该且必须以创造的 故事为开端。换句话说,创世才是上帝赠予人的第 一份珍贵的礼物。创造之礼物的本质在路德于1528 年完成的《信条》(Confession)中得到了充分的 阐明:“父将自身赠予我们,连同天地及一切造 物,是为了它们能够服务于我们并让我们受益。” 在这段话中,路德表达了两层意思:首先,创造以 及维系其存在的上帝本身都属于上帝赠予人的礼 物;且在这里,路德明确指出了上帝创世的本意, 即并非赋予人类一个管理创造的使命,而是赠予人 一个用来接受并从中受益的礼物。其次,被赠予的 不仅是创造这一礼物本身,还包括了正确使用这份 礼物的秩序,即能够令其“服务于我们并让我们受 益”,而这里的“我们”显然指向的是作为一个共 同体的人类。换句话说,上帝在创世的同时所赠予 人关于正确使用礼物的秩序,是令礼物能够为了所 有人的益处而被使用。
在加尔文的神学中,我们同样可以找到将创造视为上帝之礼物的观念。在《基督教要义》( Insti- 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谈及创世及上 帝作为创造者的章节中,加尔文表达出了他对创造 之美善的极度感激,他形容自己“完全为其辉煌的 力量所淹没”。他认为,我们能够在摩西关于创造 的描述中找到一面镜子,“在其中所映照出的是上 帝的形象,他是不可见的,他的智慧、力量和公义 是不可估量的”。显然,在这些叙述中我们所能发 现的是一种对上帝之赠予的感激、以及为这一礼物 的美善所折服的情感表露。同样,加尔文亦认为上 帝在创造中所赠予的礼物包含了一种正确使用这一 礼物的秩序。对此他是这样表述的:“令此成为我 们的原则:即对上帝之礼物的使用,只有当合乎创 造者自己为了我们的缘故而创造及规定它们的目的 时,才不是走向错误的方向,因为他创造它们是为 了我们的益处,而非令我们毁灭。”在这里,我们 找到了一种与路德几乎完全一致的观点,即创造者 亦是礼物之赠予者的上帝,同时赠予了人们以正确 使用创造的规则与秩序,即为了我们所有人的益 处。
因此,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路德和加尔文对创造 的诠释中,均包含着对创造及创造中的正确秩序作 为上帝之礼物的理解。事实上,这一礼物的赠予不 仅是在时间上位于整个礼物叙事的开端,更是在某 种程度上成为了路德及加尔文谈论救赎中的礼物之 逻辑上的开端或曰基础。换句话说,在上帝为人提 供的第一个礼物与其后来绵延不绝地为人所提供的 礼物之间,存在着一种逻辑关系,这一点无论是在 路德抑或加尔文的神学中,都是被明确表述出来 的。更具体而言,在路德和加尔文的叙述中,这种 逻辑关系是因着亚当的堕落这一具体事件的发生才 被建立起来的。
对路德和加尔文来说,亚当的堕落当被放在礼物的 框架下来理解的时候,意味着对上帝在创世时所赠予之礼物的滥用及遗失。在对罗马书第八章的诠释中,路德在解释“受造之物服在虚空之下”一句的 含义时认为,这里的虚空(futility)指向的是人 的虚空,亦即他的罪。而罪的存在令人滥用创造的 礼物,因此整个受造渴望摆脱叹息、劳苦之境,重 获自由。除此之外,仍然是在1528年的《信条》 中,路德在肯定了创造之礼物的本质后继续说道: “然而,因为亚当的堕落,这一礼物已经变得模糊 且无用了。”由此可见,对路德而言,人的堕落也 就意味着对上帝之礼物的滥用,亦即遗失了上帝所 赠予的正确使用礼物的秩序;与此同时,人和上帝 之间的关系亦被破坏了,因为在礼物之赠予的框架 内,上帝自身亦是他所赠予人们的礼物,所以人对 礼物的滥用也就等于破坏了他同上帝之间的关系, 遗失了他在原初时所具有的义。
而加尔文也同路德一样,将人的堕落理解为对上帝 在创造之中所赠予的礼物之遗失。哈斯(Guenther H. Haas)在论及加尔文的伦理学时认为,创造的教 义是理解加尔文之神学伦理学的基础。因为在加尔 文的神学中,上帝在创造之初所赠予人们的关于如 何使用创造的秩序,事实上就是道德秩序本身。因 此,人的堕落之所以彻底改变了人的伦理生活、使 人性在加尔文的眼中变为彻底腐坏的,正是因为人 们遗失了上帝的这一礼物,而这也就必然意味着人 们对创造之礼物的滥用。所以,加尔文才认为人的 自我知识必须包含对原初人所拥有的上帝礼物之卓 越性的认识,与此同时他亦必须认识到自身当下的 罪即是对上帝所赠予之礼物的玷污。而随着人背离 了上帝赠予人的创造秩序、亦即他原初所拥有的道 德秩序,上帝与人的关系也就随之被破坏了。
由此可见,无论对路德抑或加尔文而言,对人之堕 落的诠释都可以在礼物的框架下进行。依据基督教 神学的逻辑,堕落之后的人需要救赎才可在上帝面 前重新称义,恢复他与上帝之间的关系,由此,神 学讨论便接着进入了救赎论的领域。而在路德及加尔文的救赎论中,在对创造及堕落的诠释中包含的礼物象征继续被保留了下来。事实上,正是在救赎 论的领域中,这两位宗教改革家关于礼物的叙事才 达到顶峰。更具体而言,当人因为亚当的堕落而遗 失上帝原初赠予的礼物和他原初的义之后,上帝是 以再次赠予救赎的礼物而不是其他任何方式与人和 好的,这一点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都体现得极 为明显。
正如我们已经了解的那样,路德在与罗马天主教会 的冲突中,将律法与福音,亦即因行为称义和因恩 典称义对立了起来。对他而言,律法所代表的是人 的努力与善行,以及上帝的愤怒与诅咒;相反,福 音却是靠着信仰而被接受的全然的恩典,是上帝无 偿赠予的礼物,而非人靠遵守律法或善行而从上帝 那里交换得来的。救赎福音的这一礼物本质在下面 这两段话中得到了集中体现:
因此,不希望同那些盲目者一同步入歧途的人,必 须令目光超越行为、以及那些与行为有关的律法和 教义;不仅如此,在令目光离开行为的同时,他必 须注视人自身,并探究他是如何称义的。因为人被 称义和被救赎,既不是靠行为,也不是靠律法,乃 是靠上帝之圣言,也就是靠他的恩典之承诺,靠信 仰,而荣耀永远属于上帝,他拯救我们不是因为我 们义的行为,而是在我们相信之际根据他的仁慈, 靠他的恩典之言而达成。
以及:
……我们因信仰基督而被称义,毋需任何律法的行 为,他全然取消了一切行为,甚至可以说,律法的 行为即便是上帝的律法和他的圣言,也无助于我们 的称义。
在路德的称义观中,靠律法与行为称义是一种自利 指向的交换——即为了自身的缘故,试图依靠自己 的努力换取上帝的宽恕及永生的福分。显然,它和 现代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交换模式在逻辑上是一致 的。相反,因信称义在路德眼里绝非一种交换,而 是恩典、是赠予,是上帝之爱的举动,令人得以白 白接受上帝的礼物。不仅如此,在路德的神学中, 上帝这一礼物的赠予行动亦是一种三一的行动,它 由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共同完成:父在基督 身上赐下和好的恩典,而“……圣子自己随之将他 自身赠予我们,同时赠予了他的一切工作、苦难、 智慧和公义,令我们同父和好……圣灵也到来,并 将自身完完全全地赠予我们。他教导我们明白基督 这一已经向我们显明的行动,帮助我们接受并保存 它……”
同样,对加尔文来说,信仰亦是完全建基于上帝在 福音之中的恩典上,且这一上帝的恩典与人寻求通 过律法和行为称义全然对立。加尔文对称义的这一 理解,在相当程度上依托于他对堕落之后的人性的 否定性理解。事实上,加尔文远非如某些学者所认 为的那样,是一位极尽所能贬低人性的神学家,并 且主张原初的人性与神性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相 反,正如比林斯(J. Todd Billings)所指出的那 样,加尔文肯定堕落之前的人性与神性之间存在着 一种基本的和谐、以及一种包含着差别的合一。然 而,在加尔文的眼中,堕落之后的有罪的人性确实 是一种完全无力朝向善的人性:在堕落之后,人性 的整体以及其职能都为罪所破坏,其结果是人不仅 不知何为道德,亦完全无法选择或实践善行。而 且,我们的人性不只是遗失了原初所具有的义因而 缺乏善,更是充满了恶。换句话说,在堕落之后的 人之中,罪成为了活跃的、支配性的力量;人的意 志仍然存在,但却是朝向恶的,且无法自由地转向 善,而只能非强迫地、自由地做恶——在加尔文对 有罪的人性之描述中,我们很容易便能够发现他对奥古斯丁神学的继承。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对堕落之后的人性之认识,加尔 文拒绝任何人可以凭自己的行为称义的可能性—— 面对与上帝和好这一人之实存的首要目标,他除了 依靠上帝的恩典之外,别无他法。换句话说,称义 只能以上帝赠予人礼物的形式为人所获得,而这一 礼物即是耶稣基督:“因此,称义只能是将有罪的 人从罪中赦免,如同他已经被证明无罪。当上帝因 基督的代求称我们为义时,他便赦免了我们,不是 因为我们自身的清白,而是因着归于我们的义,因 此,在我们自己则没有义的我们,便在基督之中被 看为义的。”而将人与基督联系在一起的,则是圣 灵的力量:“圣灵是基督得以将我们与其自身相连 的纽带。”因此,对加尔文而言,人的称义完完全 全是一个由上帝主动发起,由上帝带来,并由三一 上帝独自完成的行动;人毋需、也无力以自身的任 何行为与上帝进行交换:“我们的救赎之发生在于 天父的爱;材料则是圣子的服从;工具则是圣灵的 启发,也就是信仰;而结果则是上帝之伟大仁慈的 荣耀”。在相当程度上,加尔文的救赎论较之路德 更为强调救赎的礼物特征,这一点特别体现在他的 预定论教义中。加尔文依据他在圣经中的发现而主 张预定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基督徒的心中激起恐惧 与不安,而是为了彰显上帝之无偿的恩典。在预定 论的教义下,甚至连人的信仰,亦即接受上帝的恩 典这一行动本身,都无法成为称义的条件,因为相 信福音这一抉择本身也并非人的功劳,而是由圣灵 自由的启发所带来的。因此,预定论事实上排除了 一切依据我们自身的价值或功绩而被拣选、称义的 可能,救赎只能是纯粹的恩典,是来自上帝的无偿 礼物。
在路德和加尔文以礼物为象征对创造—堕落—救赎 这一人的历史之诠释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发现一 种与现代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中的交换活动截然不同 的关于礼物的叙事。它首先是通过上帝在创造之 初、直至人堕落之后持续地赠予礼物的行动而呈现给我们的。在其中,我们发现了神学的礼物叙事与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相区别的第一个重要特 征,即礼物之赠予的无偿性,且是一种与依附于资 本主义市场经济的“作为宣泄(squander)的赠 予”有着本质区别的无偿性。
所谓无偿性,正如我们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所 看到的那样,是一种与交换截然不同的行动,前者 以爱为出发点,指向的首先是他者的需要,在上帝 对人的赠予中则指向人的需要;后者以自利为中 心,指向的是自身的需要,因而以偿还为条件。上 帝对人的赠予显然属于前者,即一种由爱出发的、 以人的需要为首要考虑因素的、毋需回报的行动。 这种赠予的无条件性首先反映在,并非因为人已经 做了某些有价值的、可以作为交换的事,上帝才赠 予人礼物。这一事实集中体现在创造这个礼物中——显然,人根本无法在创造之先完成某些事情以从 上帝那里交换创造的礼物,因为创造之前本就是空 无一物,连人自身都不存在。同样,正如我们在路 德和加尔文的救赎论中所看到的那样,救赎的礼物 也并非人以其善行换取的,因为人的罪使他根本无 力行善或遵循上帝的律法。上帝之赠予的无偿性还 体现在,他在赠予礼物之后同样亦不要求来自人的 偿还。事实上,上帝根本不可能要求任何形式的交 换或者偿还,因为上帝自身是绝对丰盛的,且人所 能交换或偿还给上帝的一切无一不是上帝已经拥有 的。此外,当人堕落之后——亦即他开始滥用上帝 所赠予的礼物之后,上帝并没有收回创造的礼物、 而是继续维系着创造;不仅如此,他还将圣子耶稣 基督和他的圣灵赠予人们,目的是为了与人们和 好,令人们得以在他面前称义。这两种事实同样说 明了在上帝那里,礼物之赠予是毋需偿还的。
另一方面,上帝的礼物之赠予亦明显体现出它与一 种作为市场交换活动之副产品的“作为宣泄的赠 予”之间的差别。之所以礼物的赠予在现代社会多 以这种方式出现,根本原因在于资本主义的礼物观 念在某种程度上极力强调赠予行动的过剩(excess)本质及这一行动与经济行为的迥异。这 样一种强调带来的结果是,礼物的赠予在资本主义 市场经济主宰的社会中成为一种与经济活动全然不 相干的实践;不仅如此,赠予只有在市场经济的过 剩中才能够发生,这种过剩是一种发生在市场局部 的、绝对意义上的资源过剩,是一种额外之物(supererogation),而礼物的“赠予”在这种情 况下则成为对这种局部过剩的宣泄(具体表现为赠 予的私人化与官僚化中)。这种作为宣泄的行动与 其说是主动、慷慨的赠予,不如说是被动地处理过 剩的资源;其目的并非为了维护经济领域内的公 义、或考虑到接受者的需要,相反却仅仅是将市场 经济在局部形成的能量(资源)过剩释放出去,且 其自身只有在市场经济之自利的交换成功地达成了 其目标后才得以存在,因而甚至包含了对自利的交 换之依赖。
然而在上帝的赠予行动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幅全 然不同的画面。首先,上帝的礼物绝非如作为宣泄 的赠予一般,依附于一种自利的交换关系之上,又 或者以某种自利的交换为其存在的前提条件。相 反,上帝的赠予不用依附于任何交换,万物都是从 他而出,他自身则是无边的丰盛,他完全毋需从自 身之外通过自利的交换获得任何东西,然后再将其 赠予人们。第二,在一种作为宣泄的赠予中,赠予 者并不关心礼物本身以及它的接受者,他甚至无法 认出自身是在实践一种赠予的行动;相反,上帝的 赠予并非为了处理过剩的资源,而是一种由爱出发 的行动,因此他在赠予的同时关心人们的需要,关 心礼物如何被使用,所以才在人们滥用并遗失掉他 原初赠予的礼物之后,继续赠予新的礼物以救赎 人。更重要的是,上帝能够认出自身之赠予的行 动,但与此同时礼物并未因此——如德里达所设想 的那样——被取消;上帝在这一自觉的赠予过程中 始终是慷慨的,他并未要求人的回报,因此作为接 受者的人亦不会认为自身处于一个亏欠的状态之中。换句话说,上帝的赠予从未因他能够认出礼物这一事实而成为一种交换。
上帝的救赎与人的赠予 通过上面的讨论,我们得以清楚地在路德及加尔文的神学中(特别是两人的创造论与救赎论)发现一种关于礼物的叙事。然而到此为止,这种讨论所涉 及的仍只是上帝对人的赠予行动,而一个重要的、 却有待回答的问题是:上帝的赠予、特别是他在救 赎中所给予人的礼物,与人自身的赠予实践之间有 着怎样的关联?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必须继续 挖掘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对礼物的赠予这一象征的 使用,以期找到答案——即便它仍是一个有待修正 的、而非最终的答案。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 经过亚当的堕落,人所遗失的由上帝而来的礼物不 仅包括他在上帝面前的义,还包括了正确使用上帝 之创造这一礼物的秩序。既然如此,在上帝为人预 备的救赎礼物——即他的独生子和圣灵中,是否也 包含了恢复这一秩序的礼物呢?事实上,我们很容 易发现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如果救赎只包含称义的 维度,那么它实际上便无法令人们的伦理生活产生 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因为人自己并不具有恢复道德 秩序的能力;而这样一来,则意味着人仍然无法正 确使用上帝的创造,遑论一种恰当的赠予实践。
在这一问题上,无论是路德抑或加尔文的救赎论, 所给出的都是一种肯定的答案。换句话说,对二者 而言,上帝在救赎中所赠予的礼物绝非只有称义本 身,还包括了重新恢复人的道德秩序,即成圣(sanctification)的维度。对路德而言,称义与 成圣并非两个分离的过程,即一个属于上帝的工 作,而另一个属于人的工作;相反,称义与成圣皆 由恩典而来,救赎的礼物中已经同时包含了二者。 而这一成圣具体意味着什么呢?一方面,在路德那 里,它并不意味着人在因信称义后便立刻转变为了一个无罪的人;相反,在人们在世的、有限的生命 中,他仍是一个有罪的人:“……一个真正的基督 徒的生命并非是全然安宁的,且在此程度上也并未 摆脱罪的捆绑……只要血肉尚存,罪便一直跟随; 因此我们便须时时与之对抗”;同时“原罪始终存 在于基督徒之中,直到他们死去的那天”。然而另 一方面,路德更为强调的是在救赎的礼物中,人通 过圣灵与基督联合,从而重获他在堕落之际所失落 的道德秩序,并能够像基督一样实践由爱而出的新 行动。换句话说,人在称义之后虽然仍是罪人的身 份,但在相当程度上,他已经能够不受罪的辖制而 实践爱的行动。因此,“原罪,在新生之后,就像 一个开始愈合的伤口;虽然它仍是一个伤口,但却 已经处于一种愈合的过程之中……它自身已经被抑 制,并持续地死亡。它的首领已经被粉碎,因而再 也无法诅咒我们”。
同人的称义一样,这一成圣的达成,仍是通过上帝 之三个位格的合作而共同完成的:父将子作为治愈 与成圣的礼物赠予人们;子在通过自身的工作令人 与上帝和好的同时,亦在自身与人的联合之中令有 罪的旧人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死亡,新人通过自己的 复活而出生,从而重新获得爱的能力;圣灵的角 色,则是将自己赠予人的心灵,令我们得以通过信 仰而与基督联合,并在真正的信仰中保存并圣化我 们。正因如此,在路德看来,真正的信仰必然会在 爱的实践中体现出来,因为在真正的信仰中,人已 经因着三一上帝的工作而成圣:“从信仰中涌出在 基督之中的爱与喜悦,而从爱中则涌出一颗喜悦 的、自愿及自由的心灵,它乐于服侍邻人,且不考 虑感激还是忘恩、赞扬还是责备、获得还是失 去。”因此,在路德的因信称义教义中,爱的行动 不仅没有随着对行为称义的废除而被取消,反而因 救赎的礼物中包含的成圣而得以新生。也就是说, 人们在上帝的救赎工作中所接受的礼物不仅是关于 天国的(信仰),同时也是关乎世界的(爱);不仅关于称义的,也是关于成圣的;不仅是关于得救的,也是关于伦理的。 路德神学中的称义与成圣在上帝之救赎礼物中的统一,亦可在其对律法的讨论中发现。在对十诫的诠释中,路德将信仰,亦即上帝的恩典,视为理解上 帝之诫命的道路。换句话说,当人因信而称义后, 律法便不再是一种与人对抗的、显出人之有罪的事 物,相反,因着信仰,它已经能够为人们所理解, 并帮助人们实践爱的行动。而信仰,在路德看来, 所对应的正是十诫中的第一条诫命的内容;人对这 条诫命的接受,是通过圣灵的工作而实现的。不仅 如此,路德在关于信仰的第一诫和其他九条诫命之 间,建立了一种极为紧密的关联,即第一条诫命自 身事实上已经包含了其他所有诫命。这也就意味 着,随着信仰的礼物被赠予人,紧接着对上帝之道 德秩序的正确理解也随之被赠予了人们;当人们依 靠上帝的恩典而得以获得信仰并称义时,也就意味 着他亦在圣灵的帮助下自由地接受了上帝的诫命, 亦即步入了成圣的大门。
在加尔文的神学中,上帝之救赎的礼物同样包含了 称义与成圣这双重维度——尽管这一点曾被忽视。 一些神学家,如密尔班克(John Milbank)、皮克 斯托克(Catherine Pickstock)等,单纯强调加尔 文的救赎论中将义“归于人”(imputation)这一 维度,亦即加尔文之称义观中的法庭(forensic) 因素。在他们看来,加尔文的救赎论受唯名论形而 上学的影响,将称义仅仅限制在了法律的意义上, 因而人的义只是一种被归给他的、外在的义;换句 话说,救赎的礼物中只包含了称义而无圣化,人无 法因称义而参与在基督之中的新生命,他的罪也因 此无法被克服,从而不能在生活之中将对邻人的爱 付诸实践。然而,正如比林斯(J. Todd Bill- ings)所正确指出的那样,这些神学家都忽视了在 加尔文的救赎论中存在着一种双重恩典(duplex gratia),即包含了称义及圣化这两个维度的恩 典。在加尔文的神学中,这两个恩典既不可互相混淆,亦是无法分离的。一方面,在双重恩典的第一 个恩典——即称义中,通过圣灵的工作,有罪的人 得以分享基督的义,因而上帝可以自由地宣布罪人 为义人——换句话说,即将义归于人。在这个意义 上,称义是一种法律意义上的行动,因为义并非人 自身的义,而是人所拥有的基督的义,这一点在加 尔文的救赎论中是十分明确的。另一方面,在通过 圣灵而与基督的联合中,人得以参与并分享基督的 生命,与此同时一种道德转化的过程便开始了—— 这便是人的成圣。换句话说,在被赐予人的圣灵之 帮助下,人在分享基督之生命的同时,亦参与了他 的死亡和复活,于是有罪的人性(即加尔文眼中的 “旧人”)死去了,上帝之创造原初的目的(telos)——善的人性被恢复了,人的生命得以重 新满足爱的律法,在与他人的水平关系中实践爱的 行动。
因此,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无论是路德抑或加尔文 的救赎论,事实上都包含了一种双重的礼物叙事, 一份是关于称义的礼物,另一份则是关于成圣的礼 物。在路德和加尔文的诠释中,一方面,称义与成 圣二者是不能被相互混淆的,前者是法律意义上 的,后者是生命本质的转变,二者确实是两个不同 的事件;另一方面,二者又是不可分离的,因为它 们都是通过父的赠予、圣灵的工作、以及同基督的 联合这一三一结构才得以实现,称义与成圣的礼物 之赠予对上帝而言是一个统一的三一行动,而不是 两次分离的行动。事实上,在路德和加尔文所论述 的称义与成圣之间,还存在着一种本文讨论的议题 有着密切关联的区别,即相对于成圣而言,在称义 的礼物中人作为一个接受者处于一个被动地位上, 除了感激之外,他无法以其他形式的行动回应上帝 的赠予;相反,在成圣的礼物中,人在作为接受者 的同时,却能够以他在世界中的行动回应上帝的赠 予,从而在他与上帝之间达致一种相互性的赠予关 系。
那么,人在世界之中怎样的行动,才是对上帝之赠 予的回应,而这种回应又是否可能呢?首先,在路 德和加尔文看来,这一回应不可能是直接指向上帝 的。正如前文已经指出的那样,人没有什么不是从 上帝那里获得的,而这反过来也就意味着没有什么 人所有的,是上帝所没有或需要的。因此,人事实 上不可能将任何东西直接赠予上帝,特别是在我们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上帝的恩典这一前提下,正如路 德所概括的那样:“……我们不能赠予上帝任何东 西,以报答他的善即恩典”。然而,对路德和加尔 文而言,对上帝之直接回赠的不可能性并未取消人 对上帝之赠予的回应;相反,对二人而言,除了对 上帝的赞美与感激之外,这一回应亦能够被恰当地 实践于对邻人的爱的行动中。
的确,正如我们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看到的那 样,人之所以能够在世界之中遵循爱的律法、在和 他人的关系中实践爱的行动,本身即是由上帝在救 赎中所赠予的礼物带来的。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人 在实践爱的行动时,处于一种全然被动的状态。换 句话说,人在接受了成圣的礼物之同时,并没有失 去他的主动性及自由意志;相反,在上帝赠予人的 礼物中,包含了令人能够在他的实践行动中模仿上 帝自身生命模式的主动性。这意味着,人们能够在 圣灵的帮助下,在分享基督之生命的同时,自由地 在其实践中反映出上帝的形象,正如加尔文所表达 的:“因为上帝已经在律法之中雕刻出了他的形 象,因而如果任何人在行为中实践出律法所要求 的,他便在自身的生命中,表达出了上帝的形 象。”正因如此,虽然在上帝的恩典面前、在接受 上帝的礼物时,人所表现出的是一种被动性,但这 并未取消我们在运用上帝之礼物时所能够具有的主 动性。正如唐纳所言,通过圣灵而与基督联合,并 不意味着我们的主体性为基督的位格所替代;亦如 巴特(Karl Barth)对人之主动性的肯定:“不, 理性的正常活动并未被破坏;相反,它被某种超越自身者所引导、指引和规划”。
事实上,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我们能够清楚 地发现二者对以服侍邻人的方式回应上帝之赠予的 肯定。对路德而言,通过信仰,人重新成为上帝之 子,而他所应做的,便是以仆人的角色——如同耶 稣所做的那样——通过爱服侍他的邻人。不可否认 的是,路德总是强调这一对邻人的爱是上帝的礼物 所带来的,是借着圣灵工作才能实践出来的,然而 他也总是同时强调人们应主动地行出爱的实践,以 回应上帝的礼物:“上帝期望的并非语言的倾听者 和重复者,而是行动者和跟随者,他们在由爱而工 作的信仰中实践自身。”路德的这句叙述清楚地表 明,指向他人的爱的实践是上帝所期待的,因此可 以作为对上帝之礼物的回应。同样的意思亦被表达 于下面的话中:“没有比基督徒的爱——即帮助并 服侍那些需要的人,再好的服侍上帝的方式 了……”在这一点上,上帝的赠予行动再次显示出 自身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作为宣泄的赠予之间的 差别。在后者的情况中,由于其行动的宣泄性质, 赠予者并不关心礼物往何处去以及被何人所接受, 因此也就没有任何对来自接受者之回应的期待。相 反,上帝的赠予行动使我们看到,一个关心其礼物 是否被真正接受的赠予者,总是期待着另一次赠予 行动作为回应。
上帝的这种对回应的期待也为加尔文所肯定。他的 救赎论强调通过圣灵而分享基督的生命,同样并未 取消信仰者在爱之中自发的行动,反而因着圣灵之 功,更令人的这一行动成为可能。换句话说,借着 圣灵之力量的帮助,在与基督的合一中,他给予人 们他的生命及从父那里领受的祝福,令人有能力将 这一祝福带给其他人。而正因上帝这一助人成圣的 礼物并未取消人的自由或主体性,其中便自然包含 了一种对回应的期待。正如在论及人的祈祷时,加 尔文主张人们需要有“发自内心的感激及感恩”一 样,在人们的生活中,他亦应以指向邻人的爱的行 动回应上帝通过祈祷、律法及圣餐等方式所赠予人们的一切礼物。因此,加尔文的神学并非如许多人所认为的那样,单方面强调上帝的荣耀和他的主 权、以及人的无力性;相反,虽然爱及邻人的行动 本身仍是上帝的礼物,但它同时亦是通过信仰者主 动地生活在同邻人之爱的关系中才得以表达,而这 种表达正是人对上帝之礼物的回应,它所反映的实 际上是人与上帝之间的一种相互性关系。
正是在人通过其指向邻人的爱的行动对上帝之赠予 的回应中,我们发现了礼物神学与人类实践的关 联,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这一关联被表达为 人以其作为呼召的工作,将上帝赠予人的礼物赠予 他的邻人,并以此作为对上帝之赠予的回应。事实 上,“呼召”(vocation)一词在路德和加尔文的 神学中,已经很清楚地指向了上帝对人的一种期 待,即是期待人在他的工作中,以将上帝的礼物赠 予他人的方式,回应上帝自身的赠予。不仅如此, 也正是通过呼召的概念,我们能够将人通过爱邻人 而回应上帝的行动,与一种自利的交换活动区分开 来。正如前文已经表明的,上帝对人的赠予是一种 基于丰盛的、无偿的、爱的行动,而非以交换为前 提。换句话说,上帝的赠予并未施加给人一种偿还 的义务或要求,他也不会因人没有做出回应就收回 他的礼物,甚至连人们实践对邻人的爱这一回应本 身亦是他自由的赠予,因而人们在上帝的礼物中也 并不处于一种亏欠的状态。然而与此同时,上帝关 心着他的礼物,亦即关心着礼物的接受者是否恰当 地使用了他的礼物、是否真正受惠于他的礼物,在 这个意义上,作为接受者的上帝必然期待着某种回 应。正如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所暗示的那样,对上 帝之礼物的真正接受必然包含着一种感激,而这一 感激就体现在人们爱的行动之中。因此,在路德和 加尔文的神学中,以呼召的形式体现出的上帝对回 应的期待,并不会取消上帝之赠予的慷慨本质,因 而也就不会取消礼物之赠予自身;相反,这一对回 应的期待恰恰是建构礼物之赠予的必要因素。
由此,在上帝的呼召之中,即通过日常的工作,人们有了一个回应上帝之期待——亦即回应他的赠 予——的地方;而这一回应的具体实践,是通过他 在工作之中,以令上帝在创造时所赠予人的礼物延 伸、扩展——即将它们赠予别人的形式——来完成 的。对路德而言,上帝赠予人创造的礼物以及正确 使用它的秩序,是为了整个人类能够享受到它的益 处。然而随着亚当的堕落,人们遗失了创造的礼 物——并非上帝停止了赠予,收回了阳光、雨露、 动植物以及一切美好的创造,而是人因他对创造的 滥用而不再能够妥善地接受以及保存创造的礼物。 在这种情况下,上帝在救赎之中将基督和圣灵赠予 人们,其中不仅包含着称义的礼物,更包含着令人 得以重新成为创造礼物之接受者和保存者的成圣礼 物。与此同时,上帝期待着人们能够对这一礼物做 出回应——并非因为上帝自身需要它,而是人们自 身和他的邻人需要它,因为上帝真正期待的回应, 只是人们能够主动地正确使用创造的礼物,即便这 种正确的使用本身就是因为上帝的救赎礼物才成为 可能。因此,在路德看来,当人因三一上帝在救赎 中的工作而得以重获创造的礼物后,他所应做的便 是努力实践他的呼召,即在圣灵的帮助下,通过他 的工作主动地散播及扩展上帝在创造中赠予的礼 物——在将礼物赠予他人的过程中实践爱的行动, 并以这种方式回应上帝的赠予。用路德自己语言表 达,即“从基督那里,好的事物曾经并正在流入我 们之中。……从我们这里,它们流向那些需要它们 的人……这是真正的爱和一种基督徒生活的真正准 则”。
事实上,在论及人在其呼召之中的这种赠予时,路 德强调的重点仍然是上帝的恩典。具体地说,人在 工作中将礼物赠予他的邻人时,所赠予的仍是来自 上帝的礼物、上帝的祝福。在人的呼召之中,上帝 的创造性工作始终没有停止过,以将创造的美好带 给有需要的邻人。在这个意义上,人的工作及赠予 活动只是上帝的工具,“上帝自己才是生命的来源及创作者”。然而,路德对呼召中上帝之创造性工作的强调,并非是为了贬低甚至取消人们在呼召及 赠予活动中的自由及主动性;恰恰相反,他的目的 是为了督促人们致力于工作这一爱的行动中,因为 这一指向邻人之幸福的行动不仅符合上帝的意志, 更是参与上帝自己对人类的照管。正因如此,人们 在其工作中不应焦虑,因为上帝不仅赠予创造的礼 物,更不断赠予礼物(包括三位一体自身)维系这 一创造,并将创造的礼物通过人的工作赠予需要 者。与此同时,路德的这一强调,亦包含了一种对 人的礼物赠予而言非常重要的前提,即上帝之创造 的丰盛性。正如前文所提及的那样,上帝对人类的 赠予是一种基于丰盛的赠予,而丰盛性正是真正无 偿和慷慨的礼物之存在的必要条件。同样,在路德 的神学中,这一丰盛性亦反映在人在水平维度(即 世界之中)的赠予行动中:人通过工作将来自上帝 的礼物赠予他的邻人,因而真正的赠予者事实上是 上帝自己。由此,人之赠予的丰盛性便由上帝自身 的丰盛性所保证,这样他才得以在其工作实践中, 真正慷慨地将自身的工作当作礼物赠予他的邻人。 正如路德自己所言:“上帝将一种关于这些祝福的 丰盛性赠予他的民,为了他们自身的安逸,以及其 他人的安逸”;因此,人“不应忧虑,不应贪婪, 不应绝望,即认为他将不会所得丰足”。
同样,加尔文的神学亦包含人们应将上帝在创造中 赠予人们的礼物转赠他人的要求:“这便是基督之 规则的本质,即他将他从父那里领受的一切与我们 分享……他以他的力量装备我们,以他的美装饰我 们,以他的财富令我们富足。由此,这些益处给予 我们最富有成果的机会……无惧地与邪恶、罪恶及 死亡斗争……正如他自己无偿地将他的礼物慷慨赠 予我们一样,反过来,我们也可以将成果带给他的 荣耀。”在这段话中,加尔文清楚地表达了三方面 的含义:首先,基督无偿、慷慨地赠予人们礼物, 而人们则应对这一赠予的行动做出回应,即以某种 方式回赠基督的礼物;第二,基督的礼物是丰盛的,因而他的赠予令我们有能力克服由缺乏而产生的自利或自我中心,换句话说,即我们亦被赋予了 赠予礼物的能力;第三,我们回应基督的方式应该 是荣耀上帝,而荣耀上帝的方式则应如基督自己的 方式一样,即以赠予他人礼物的方式。事实上,在 加尔文的神学伦理中,人的自我拒绝(不以自我为 中心)以及寻求上帝的意志、服务于他的荣耀,始 终是一个核心的要求。这样的要求意味着,当人通 过圣灵而与基督联合,从而重新成为天父的子女 后,他便能够以他的主基督荣耀天父的方式荣耀他 的上帝;而基督荣耀父的方式,即是顺从父的意 愿,将包括其自身在内的天父的礼物赠予人们。
以这样一种方式,加尔文的神学肯定了上帝与人在 礼物之赠予中的互动关系:上帝在赠予礼物的同 时,期待人们同样以礼物之赠予的方式做出回应, 且前者为后者提供了作为基础的丰盛性。因此,就 像路德在其呼召神学中肯定信仰在爱的实践中表达 自身、而爱又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为将上帝的礼物赠 予邻人一样,加尔文眼中信仰者对自身的弃绝同样 指向的是爱的实践,且这一爱的实践同样被具体表 达在将上帝赠予人们的益处转增他人这一行动中: “圣经……告诫说,我们从主那里获得的一切益处 都在这样一个条件下被交托于我们:即它们必须被 用于教会的大众公益。因此,对一切益处的合法使 用,都在于自由并慷慨地同他人分享它们……我们 所拥有的、为上帝所赠予并交托于我们一切礼物都 以此为条件,即它们须为我们的邻人的益处而被分 配”。
批判与结论 通过上述对路德及加尔文之礼物神学的分析,我们得以发现一种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交换逻辑全然不同的关于礼物之赠予的叙事。更为重要的是,在 二者的诠释中,这一叙事不仅包含了上帝在创造及 救赎中将礼物赠予人类这一垂直的维度,还包含了人在水平维度的礼物赠予,以及这两个维度之间不可或缺的关联,即前者为人在水平维度的礼物赠予 提供了基础,而后者则是作为对上帝之礼物赠予的 回应。同时,礼物的赠予在路德和加尔文的神学中 并未作为一个单独主题存在,而是被包含在二者对 创造、救赎、人、以及三位一体的上帝等基督教神 学传统主题的讨论中。正因如此,礼物的赠予在二 者的诠释中均具有一种坚实的系统神学的基础,从 而令我们能够相对容易地在两人之诠释的基础上展 开讨论。
那么,对于当代的礼物神学而言,路德及加尔文的 诠释能提供何种帮助呢?事实上,路德和加尔文的 神学所呈现给我们的一种相对清晰、完整的礼物叙 事,至少能够在两个重要的方面为当代的礼物神学 突破现代礼物实践在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系中的困 境提供一种神学基础:
首先,我们在两人那里所看到的基督教神学的礼物 叙事区别于现代实践中的礼物叙事的第一个特征, 即是我们已经提到过的上帝自身及其礼物的丰盛 性,以及为此所保证的、作为人在水平维度的赠予 之基础的资源丰盛性。在路德和加尔文言说礼物的 过程中,这一丰盛性并未被特别突出地提及,因为 其在二者的恩典神学中甚至可以说是不言自明的。 然而,这种丰盛的观念对生活于现代社会的绝大多 数人而言却是一个“新鲜的”事物,这是因为我们 今天的世界观已经在相当程度上为一种稀缺的形而 上学(a metaphysics of scarcity)所影响及塑 造。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及其市场经济实践的基本 假设之一便是资源的稀缺性,而与此紧密关联的是 一种对世界的整体认识,即一种稀缺的形而上学。 以稀缺的形而上学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在现 代社会的主宰,恰恰是现代社会中礼物之困境的根 源所在。在这种观念的主导下,根本不可能有真正 无偿和慷慨的礼物;当人们所给予的东西对他来说 因稀缺而是一种牺牲时,他势必要求偿还,继而带 来亏欠。在这一前提下,人们——正如德里达所设想的那样——甚至不能认出礼物,否则赠予即刻便 转化为交换,因为在稀缺观念的主导下,认出赠予 的同时必然产生偿还的要求——除非礼物以宣泄的 形式被赠予,即建立在一种由自利的交换所产生的 局部过剩的基础上。
相反,我们在路德和加尔文关于上帝之赠予的叙事 中发现了稀缺的反面,即丰盛性。上帝自身的丰盛 性保证了他的赠予行动可以真正成为一种慷慨的举 动,而非一种对偿还的要求,从而不至令礼物的赠 予堕入自利的交换之逻辑;这种丰盛性同样保证了 上帝作为赠予者能够在认出礼物、关心礼物的接受 者之需要的同时,继续保存礼物的无偿性;也正是 这一丰盛性的存在,令无偿性不是只能在自利的交 换所产生的局部过剩之处才(作为宣泄)出现,而 是一种普遍的、始终如一的慷慨——如同我们在上 帝的礼物中所发现的普遍性和持续性那样。
与此同时,上帝自身的丰盛性也保证了创造中可供 人类使用的资源之丰盛性,因此路德才会告诫人们 毋需忧虑,应通过工作将上帝赠予的丰盛礼物转赠 他人。更重要的是,上帝的丰盛性不仅体现在创造 的丰盛——即物质的维度,亦体现在他将作为三位 一体的自身赠予世界,从而使人类既能够认出上帝 在创造中赠予的礼物,又能通过分享基督的生命而 正确地使用这一礼物。这意味着慷慨的赠予行动不 仅能够出现在由上帝至人的垂直维度中,亦能够出 现在人类社会(由“我”至邻人)的水平维度中。 这不仅有赖于上帝在物质维度所保障的丰盛,亦有 赖于人以真、善、美为目标的整个生命的丰盛,两 者皆由上帝之丰盛的恩典带来。因此,路德及加尔 文神学中的礼物叙事,事实上能够为人们改变礼物 之赠予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现状、建立一种真 正慷慨的赠予模式,提供一种至关重要的基础。只 有基于一种包括物质及属灵两个维度在内的丰盛 性,礼物之赠予才能真正由自利指向的交换转变为 一种从爱出发的、无偿的、他者指向的人类实践。
除了丰盛性之外,路德和加尔文的礼物叙事亦在另 一个重要的方面为我们今天建构一种恰当的礼物赠 予模式提供了启发,这便是礼物之赠予中的相互性(互惠)。显然,路德和加尔文的礼物叙事并不拒 绝相互性,“呼召”一词便直接指向了上帝对人在 接受他的礼物之后的回应的一种期待。更重要的 是,在路德及加尔文的呼召神学中,人的这一回应 能够清晰地将自身与亏欠及交换区别开来。与此同 时,虽然将上帝赠予我们的礼物赠予邻人这一回应 并非直接以上帝为对象,然而这并没有取消人与上 帝之间一种互惠的可能。在路德对呼召的诠释中, 当人通过其日常工作将礼物赠予邻人之际,他便是 作为上帝的合作者(co-worker)参与了上帝自己对 人的照管,从而以这一间接的方式令上帝因为人的 赠予行动而受惠——尽管上帝其实并不需要人的这 一帮助,但他还是通过给予人恩典,使得他们有机 会、并且有能力回应上帝的赠予。因此,呼召的观 念中包含的礼物叙事不仅突破了市场经济的交换实 践,同时亦突破了作为其副产品的一种单边的(unilateral)、作为宣泄的赠予实践。路德和加 尔文的礼物叙事令我们看到,真正慷慨的赠予并不 与互惠相冲突,相反,后者正是建构一种真正的礼 物之赠予的不可或缺的条件。互惠的结果并没有取 消赠予;相反,以回赠的方式,上帝的礼物被进一 步延伸、扩展及循环,礼物的叙事因此被进一步延 续并且进一步体现出它的完整,同时在这一过程 中,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接受也被定义。
然而在许多方面,路德和加尔文的礼物叙事亦存在 着它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使得呼召的观念并不足以 在现代社会、特别是其经济领域中,建立一种恰当 的礼物之赠予的模式。事实上,路德及加尔文的礼 物观念中的首要问题事实上并不存在于二者对这一 观念之诠释本身,而在于这一观念与两人整体神学 框架之中存在的冲突。无论是路德还是加尔文,他 们的神学都未能充分整合自然与超自然、历史与终末。换句话说,两人的神学都在相当程度上取消了
作为整体的世界自身朝向一种超自然目标转化的可 能性。具体到经济领域,这意味着路德和加尔文均 没有在人的呼召和作为整体的世界之救赎(或曰上 帝国的来临)之间建立一种确定的关联,因而二者 关于呼召的神学也就很难抵御或批判其后所出现的 资本主义经济所带来的结构性异化,亦明显缺乏一 种在社会伦理实践方面的动力。在二者那里,属灵 领域与世俗领域(或基督教伦理与自然律伦理)之 间的关联,只存在于个体基督徒之中。这也就意味 着,通过礼物之赠予服侍邻人的呼召,最多只能通 过基督徒个人的伦理实践来完成,而无法通过建立 或改革社会经济结构来促进这种实践。然而正如我 们所看到的,现代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对礼物之赠予 的排斥是通过其作为整体之经济结构来完成的,因 此,除非神学将对礼物之赠予的诠释从个体基督徒 的维度扩展至社会经济体系的维度,否则礼物之赠 予在现代社会便永远无法摆脱被边缘化和私人化的 局面。但这一使命,却是路德和加尔文的关于呼召 及礼物的阐释所无法完成的。
路德和加尔文的礼物叙事中存在的另一个重要问 题,是有关礼物之互惠的问题。更确切地说,二者 无论是谁,都未能在自己的礼物叙事中对赠予中的 互惠或相互性保持一种前后一致的诠释——这一点 特别体现在路德的神学中。诚然,二者在论及礼物 时,都不约而同地认可在上帝与人之间存在着一种 赠予的相互性,同时主张上帝自身及其礼物的丰盛 性能够使得这一与交换有着本质区别的互惠成为可 能。然而,当谈及人在水平维度的赠予实践时,两 人对这种相互性的认可却同时消失了——如果不是 全然将其否定的话。
对路德而言,其对水平维度的赠予中互惠之可能性 的消极态度,在相当程度上源自他对agape这一概念 的理解。萨里宁(Risto Saarinen)正确地发现了 路德对agape观念的诠释中“渗透着对赠予者与接受 者的基进(radical)区分”;换句话说,对路德来说前者只能是赠予的一方,而后者亦只能是接受的 一方,双方的角色不能混淆。因此,在他的诠释 中,人们所实践的agape接近一种自我的牺牲的爱, 它全然只考虑邻人的需要,而丝毫不考虑自己的需 要。事实上,路德对在礼物之赠予中实践的agape之 诠释包含着一种矛盾:一方面,上帝以他的爱赠予 人们礼物时,当然没有考虑到自身的需要,而只是 为了满足人的需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上帝不能期 待着某种回赠、以及人不应该实践某种回赠——路 德显然认同这一点。另一方面,当人将这一对上帝 的回赠具体实践于他在呼召之中将礼物赠予他的邻 人时,agape似乎就必须成为自我牺牲的,路德几乎 从未提及赠予者可以有对回赠的期待(而非要 求),或者接受者应以某种方式回赠;相反,他强 调的重点总是在于爱的“舍己”而非“如己”,亦 即从礼物的赠予中排除一切自我关注的可能。
在加尔文的神学中,我们同样无法找到比路德更多 的、对水平维度的赠予中的互惠之肯定。事实上, 从他对人在基督中之自我弃绝的反复强调即可看 出,加尔文对爱的理解与路德所遵循的是同一条单 边的进路。因此,基于这样一种对爱的理解,路德 和加尔文的礼物理论就其在水平维度而言,更接近 一种单边的赠予理论。然而,如果我们在这里所欲 建构的赠予实践并不仅仅是一种在经济领域之外被 边缘化的实践、或一种私人情感的表达,而是希望 礼物的赠予能够代替当下自利的市场交换,那么单 边的赠予模式则显然并不恰当。这是因为,私人化 的赠予仅仅是作为主观偏好的表达,而不用与某种 真、善、美的目标相关联,因而也就不用考虑公平 及公义的问题;相反,如果赠予是作为一种公共性 的实践活动存在,那么它便必须考虑公义的问题, 因为这时所有的赠予者及接受者都是作为一个整体 相互关联的。然而,路德和加尔文所主张的全然舍 己的赠予,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不仅拒绝了人的自我 中心,更一举取消了人之任何形式的自我关注,与此同时也遗失了赠予实践之中的公义。
尽管存在着上述缺点与不足,但我们仍必须承认, 路德及加尔文神学中所包含的一整套关于礼物的叙 事,并未因其时代的久远而失去对当下之礼物实践 的意义。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两人对礼物的 诠释都是围绕着基督教神学的核心——即恩典而展 开的。只要上帝的救赎行动尚未结束,只要世界仍 在走向上帝国的旅途中——只要我们仍然生活在上 帝的恩典之中,三一上帝的赠予行动便不会停止, 一种关于礼物的叙事便不会结束,而人们回应上帝 之赠予的实践亦将始终延续。同样,在经济领域 中,尽管经济发展的状况在不断改变,将上帝所赠 予人的关于爱的礼物再赠予他人(“⋯⋯就是要爱人 如己”,《马太福音》22:39)的诫命却是永恒 的。正因如此,对于当代尝试将礼物神学应用于经 济领域的讨论而言,路德与加尔文关于礼物的诠释 显然不能被神学家们所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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